第2章 这块废铁还活着

林川绕着秤桌走了半圈。

老人也跟着转，最后把破剑拿出来，往桌底指：“找绳子？”

“怕它掉。”

“掉了我赔你脚。”

盘底一圈细纹正在发亮。桌腿却实实在在钉在地上，右侧垫着半片瓦，还是歪的。林川看着那片瓦，心里反倒落下去一点。

这地方的东西也会坏，也得有人修。

他从包里取出一枚银饼，放在桌角：“这个能换开吗？”

老人没拿，先把手边那把破剑称完，报了数，让车主把料拖去东边。等车轮离开，才另换一个小盘，拈起银饼。

“旧铢，边上掉肉了。”

林川看不懂盘沿的小刻度，便问：“足的换多少？”

“一百铜。你这个我给九十六。”

“照重量减四个？”

“还得验。”

“验要几钱？”

老人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你不像拿银铢过日子的。”

“以前拿整的。”林川又摸出另一枚，“今天不整了。”

旁边蹲着的男人伸过一只手，手背晒得很黑，腕上缠了两圈旧布。

“两枚是一套。第二枚多的边，正好补第一枚缺的。你老人家把它分开看，倒能多挣八钱。”

老人把另一枚也放进去，小盘沉了少许。

“谁教你站我背后算账的？”

“你这儿没椅子。”

男人仍蹲着，没去接钱。老人最后数出两串铜钱，每串五十，又从抽屉添了整整一百，推到林川面前。

林川当着他的面重数一遍，分装进两个裤袋。他没觉得这一步丢脸，到了陌生地方，钱要先弄明白。

“麦饼几个？”

“两个。后院一晚六个，热水另算。”老人把小盘收起来，“买料往东，我这里过秤，不零卖。”

东边就在缺墙外，穿过两间棚子，便是一排矮台。男人起身拍了拍膝盖，也往那边走。

林川跟上去：“刚才谢了。”

“不用谢。我姓赵，赵衡。前头那些料，你要买，我给你验一筐，八钱。”

“只验一筐？”

“验十筐也成，八十。”

林川笑了一下：“你先讲讲验什么。”

赵衡在一座矮台边停住，拎起一块带弧面的黑板。板边长着锈，断口却夹着细细的蓝线。

“你看它像铁，对吧？”

林川接过来，掂了掂，折叠尺伸出两节，量过厚度，又沿断口刮了刮。

“比这个厚度的普通铁沉。中间有夹层。”

“沉的未必值钱。灵纹烧穿了，里边的料有时候比泥还难使。你拿它回去重炼，能把好料也拖坏。”

台后的摊主正在打瞌睡，听到这话，睁开眼：“赵衡，你验就验，别站我摊上说。”

赵衡把黑板放回去，从另一堆里取出两个圆环，指腹顺着内圈一抹，旧布底下的腕子微微一颤。

“这个，料一般，纹也废了。但环没扭，拿回去切开做扣，省一道工。”

林川看见他收手时，右手扶了一下左腕。

矮台上有刀柄、断戈、裂开的壶嘴，还有一堆形状认不出的零碎。那两个圆环表面留着一圈匀整的齿，只有接缝处被敲扁了。

这样的东西，他在现代也常收。别人拿来算废铁，他挑出来卖给修机器的人，赚的是少费一道手。

“这里都是能卖的？”他问摊主。

“外沿清出来的报废货。上台前都过了巡检，里头没解完的东西不在这里。”摊主抬了抬下巴，“台后那几个筐别碰，还没轮到。”

林川把目光从筐上收回来，挑出圆环、三截齿条和一块平整的托板。赵衡替他剔掉一截，换了另一截。

“那根看着好，压过火，钻头进去全是裂口。”

“你怎么看出来的？”

“吃过亏。”

赵衡没有继续讲，只拿小锤轻叩两下。林川听见第一截的声音发闷，另一截却清亮。他点点头，把这件事记住了。

台脚底下露着半件护臂，掌根有一个空洞，腕关节歪向一旁。摊主见他低头，抬脚把它拨出来。

“这件也要？七钱，单算。”

林川捡起来。护臂比他想的沉，背面有两条很浅的沟槽，沟槽之间的薄片叠得整齐，像一只缩住爪子的黑色虾壳。

他握住腕口，想把歪掉的关节掰正。

耳边忽然多了一个声音。

“别……下锤。”

林川的手停在半空。

赵衡正在跟摊主说那块托板有裂，摊主则掀着板子看，两个人谁也没朝他开口。

他看向棚后。只有驴在嚼草。

“哪里？”林川低声问。

赵衡侧过脸：“哪件？”

“这个腕口。”

赵衡用两指贴上护臂，过了一会儿，摇头：“剩点乱响，没成句。旧阵器烧过以后，有时候就这样。别用手硬掰，内扣碎了，扎你一掌。”

他的手离开了。林川仍托着护臂。

那声音隔了片刻，又从靠近掌根的位置挤出来。

“左……里面。”

林川把手电开到最低，照进腕口。里头有三枚小扣，其中左边那枚陷在裂缝中，薄薄的边缘正抵着他的拇指。他只要再掰一点，确实会把它顶断。

“这块别敲，行不行？”他问。

摊主以为他在说价格：“行，你买回去抱着睡也行。”

赵衡看了他一眼，没笑。

林川把护臂搁回台上，没压进那堆碎料。那个声音便又没了。

“你说残响，是里头还留着什么？”

“力，旧指令，也可能有灵。得清出来才知道。你这一件，我只替你看料，不保它有灵。”

“我要是买回去，能不拆？”

“能。别往活炉里塞就行。”

林川重新碰上护臂。里面像有个极轻的震动，贴着他的手掌往回缩。他把它缓缓托起，那股震动又停住了。

摊主拿了个竹篮，把选好的料堆进去：“这筐十七，护臂七。二十四，别再挑一下午。”

林川问清二十四包含的东西，让他当面过秤。赵衡将筐底掀给他看，底下没有垫石，连护臂约十六斤。林川递出二十四枚铜钱，摊主数完，才把竹篮推过来。

“归你了。”

八枚验料钱另给了赵衡。

两串铜钱散了小半，林川算过，身上还剩一百六十八。他弯腰抱起篮子，手臂一沉。穿过来时只带一个空包，现在连把它搬回院子都得分两次换手。

赵衡跟着他走了几步。

“你住后院？”

“先找地方放。”

“托板别铺地上。这边夜里返潮。”

林川谢了，向那座缺墙院子走。竹篮压着腰，他把护臂挪到上层，用帆布包垫住裂口。

那声音终于不再被齿条磕碰。

“不……熔？”

林川脚下一顿。

“不熔。”他说。

他等了很久，怀里的东西没有再教他看哪块料，也没有告诉他这地方该往哪走。

只是最里面那枚卡死的小扣，轻轻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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