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先把工钱结了

叉车刚把最后一捆铁皮送上货斗，右后轮又瘪了。

老吴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拍掉轮胎上的灰：“气门芯松了，我拧一下。”

“别拧了。”林川把那串钥匙往裤袋里塞，“人家马上来验车，你越修得好，越觉得我该送他。”

老吴抬头瞅他。

林川避开他的眼睛，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买车的人打来的。另一个聊天框停在昨晚，六个字。

两万，十四天后。

他把那条消息划走，打开账单，照着四个人的名字逐笔转出去。最后一笔付完，余额剩下八千。

阿胜在货斗上蹦了两下，手机响了，低头看完，咧嘴笑：“川哥，你给我多算了一天。”

“星期六卸那车轴承，你当时说不要钱。”

“我就搭把手。”

“那你把星期六的饭退我。”

阿胜把手机揣回兜里：“当我没说。”

老吴没笑，仍蹲在车边，把气门芯拧紧了，又去找打气筒。

林川跟过去：“真不用修。等下他要压价，你就说这车一到阴天就喘。”

“晴天不喘？”

“晴天更喘。”

“那他扭头走了，你还卖不卖？”

打气筒被老吴拖出库门，铁底擦着地，发出一串响。林川没有回答。

川顺回收站的招牌挂在头顶，蓝底白字，最右边的“站”掉了一半。去年台风刮松的，他一直说找个人焊回去，后来忙过那一阵，就忘了。

现在倒不用焊了。

买车的姜老板进门时，先看那块招牌，再看满院子的料，最后才看林川。

“你这地方倒挺宽敞。”

“车停这儿，地方不跟着卖。”

“我知道。”姜老板笑了笑，朝叉车伸手，“钥匙。”

林川掏了两次，第一回拿出来的是库房钥匙。他把小的一串换回去，才递出带红色塑料头的那把。

姜老板坐上驾驶位，拧火，踩了两脚油门。发动机轰起来，后面冒出一股黑烟。他咳了一声，摇头：“这得修。”

“刚启动都这样。”老吴在旁边说。

林川瞥他一眼。

老吴把打气筒往墙边靠：“你试热了再说。”

姜老板绕院子开了一圈，货叉抬起来，又放下去。他看得仔细，林川也跟着看。左侧油管前天才换，脚踏板右下角那道焊缝是他父亲留下的，用了十年，始终没裂。

“一万二。”姜老板下车，把钥匙握在手里，“连那副备用叉齿。明天我叫车拉。”

“电话里说一万四。”

“电话里没看见烟这么大。”

“备用叉齿不在电话里。”

姜老板不接这句，指着库房：“你里头那些零碎，要是也清掉，我再加点。”

林川隔着他肩膀看见老吴。老人正在把一堆还没拆的电机挪向空出的墙角，短的摆下层，长的靠外，留下一条能让叉车进去的道。

那是给下一车料留的。

林川喉咙里卡了一下，走过去，把姜老板手里的钥匙抽了回来。

“车今天不定。”

“你约我来的。”

“我知道。”

“我还推了别的货。”

“那是我耽误你。车再让我想一晚，你看好的一万四，我也不拿你这趟当涨价由头。”

姜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身上的灰掸了掸：“明早十点。过了我就收另一台。”

林川送他到门口。姜老板的车开走后，他给表妹发了条消息，问那批普通铁料什么时候能装。

林小鱼回得很快。

“老韩说明天上午。十八算好的，不算你那些没拆的电机。”

后面又来一条：“叉车卖了，拿什么装？”

林川打了个“借”，看了两秒，删掉。

“还没卖。”

“这句最好是真的。”

他把手机扣在电子秤上，招呼阿胜下车吃饭。四个人围着库门口的小方桌，饭盒叠了两摞，老吴还把自己带的咸菜往中间推。

谁也没问明天有没有活。

林川扒了半盒饭，筷子停在一块红烧肉上，忽然觉得最难受的还不是那两万。

是他们不问。

下午，阿胜跟车去卸货，另两个人回了家。老吴检查完院里的插头，把一只开裂的拖线板挑出来，交到林川手里。

“这个别用了。晚上没人，看着点电。”

“知道。”

“饭吃完。”

“也知道。”

老吴骑车走了。院子一下子空下来，风钻过铁皮缝，吹得招牌上那半个字来回晃。

林川把剩下的饭吃完，决定先清库房。要卖就卖车，别让姓姜的连零碎一并吞了。他按铁、铜、能继续用的东西分了三个筐，拆下旧机床的手柄，挂在墙上。

后墙靠着一扇铜门。

没有门洞，门背后就是水泥墙。父亲以前收旧货时运回来，说有人按废铜价卖，铜色还挺正，先留着。它比普通房门窄，通身暗青，边上有两个扭成圈的耳，林川试过刮表面，刮不出亮铜，后来也就懒得动了。

它底下压着半截角铁，占了一个货架的位置。

林川把撬棍插进门脚，垫上木块，压住长的一头。门挪出一点，后面掉下来几片干叶子。他松手，换了个角度，掌心贴上右边的铜耳。

有什么东西在铜里顶了他一下。

很轻，像敲隔壁的墙。

林川缩回手，盯着那个圈。他的手套磨穿了，掌根蹭出一道红印，铜圈上却没尖刺。

他用撬棍碰了一下。

没有动静。

再伸手摸，掌下的铜竟慢慢温起来。温度贴着他的皮肤往里钻，门中央几条看不清的细纹亮了一线。

林川扔下撬棍，后退半步。

门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右侧原本平整的铜边往外弹开，露出个小盒。四粒灰白色的石头嵌在里面，最上面那粒先亮，随后沿着裂纹一点点暗下去，变成了颜色发死的空壳。

三粒还亮着。

他刚想掏手机，门里就灌出一阵风。

带着烧炭和牲口的味道。

林川站在原地，望着门内。

水泥墙不见了。

另一边是一座院子，铺着碎石，墙头高，缺了一角。有个木轮车停在远处，车上堆满带缺口的黑铁片，轮子比他电子秤的面盘还大。一只灰毛驴从门前过去，颈下的铜铃晃了一声。

林川把手机举起来，镜头里也有那只驴。

他调到录像，拿撬棍伸进门。铁头落在碎石上，敲出三下声响，缩回来时带了一点黑灰。

“哪位？”他喊。

外头有人应了一句，含糊，听不清说的什么。

门边的小盒下面还有个浅槽，两枚小小的银色圆饼躺在里面。他拿起一枚，边上压着纹，和现代硬币不一样；再抬手，掌根多了一道暗青色的细印，形状正好绕过那道红痕。

手机只剩百分之二十六的电。

林川给小鱼打电话，没人接，便在电子秤旁扯了张送货单，写上“库房后面有事，我去看看，先别动叉车”。他把单子压在饭盒下，又拿出手机，将门边和院里各拍了一段，发进她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转了半天，还在发送。

他把手机揣进裤袋，拿了一只旧帆布包，两枚圆饼、小手电和折叠尺都装进去。撬棍留在门外，库房钥匙和车钥匙则拴在同一个环上。

门里的风仍在吹，带过来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落在他的鞋尖。

林川捡起纸，辨出上头几个字。

收残器，按斤议价。

他看了一眼墙边摆好的三个筐，把手机的录像重新打开。

一只脚踩上碎石，另一只脚跟过去。

颈下挂铃的驴忽然转过头，鼻子往他的帆布包上凑。林川下意识护住包，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没带麦饼，就别晃它。”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短褂的老人。他从车上拎下一截破剑，扔进面前的秤盘，剑尖砸在盘沿，断成了两块。

秤盘没落。

它悬在离桌子半尺高的地方，底下没有一根托杆。

林川握着包带，慢慢走近了那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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