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0 章 花事正盛时，村中气象新

日子一天天过去，花海的热闹却丝毫不见减。

青石坳这个春天，仿佛处处都透着一股蓬勃的喜气。村口的步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花田里，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连村里那些鸡鸣犬吠、炊烟升腾的寻常光景，都似乎比往年多了几分生气。

林保国这两天，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花海的名气起来了，来的人多了，村里头一回尝到了 “被人惦记” 的滋味。头几日，还只是零零散散有人来看花；这几日，竟有外头的人专程打电话来，问青石坳怎么走、花还能开多久、村里能不能吃住。林保国接完电话，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咱们青石坳，总算让外头的人惦记上了！”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实打实的欢喜。

前些年，青石坳是出了名的灾害村，提起它，外头的人不是摇头，就是叹气。谁能想到，如今竟也有这么多人，排着队似的，想来这片山沟沟里看花、落脚、尝一口山里饭。这变化，搁在从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一日清晨，天光刚亮，村口的步道上便又陆续有了人影。

有开车来的城里人，也有骑着摩托、结伴而来的邻村乡亲。他们进了村，也不急着看花，先站在田埂上，望着那满谷金黄怔怔地看上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发出赞叹：“这花，真开得旺！你们青石坳，如今是出名了！”

“可不是嘛！” 村里人听了，都笑呵呵地应着，一边引路，一边还不忘叮嘱，“花田那头有步道，沿着走，看得全。靠山那边有警示牌，那块地方是禁动的，可别往那边去。”

游客们应着，顺着步道走进花海，不一会儿，田垄间便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快门声、欢笑声。金黄的油菜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也在学着迎接这一拨又一拨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们这花海，是不是年年都有？” 一个游客一边拍照，一边问。

“只要山稳着，咱们就年年种！” 苏晚正好在田边，笑着接话，“往后呀，不光春天有花看，等秋后收了菜籽，还有咱们青石坳的菜籽油、土特产，只要你们愿意来，咱们年年都有好光景招待你们。”

“那敢情好！” 游客乐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

这话，说得苏晚心里也暖暖的。她望着那片金黄，又望了望远处安稳的后山，忽然觉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花，如今终于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念想，而是成了青石坳往外头递出去的一张名片，成了许多人一年一盼的好光景。

村里人也渐渐忙活开了。

有心思活络的媳妇，见游客爱吃自家做的饭食，便商量着把村口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支起锅灶，正经做起农家饭来。米是自家种的，菜是地里现摘的，油是自家榨的菜籽油，一锅家常炖菜端上桌，游客吃得满口生香，直说青石坳这地方，饭菜都带着山里的鲜。

“你们这菜籽油，是真香！” 一个游客夹起一筷子青菜，赞不绝口，“我家里的油，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那是！” 做饭的媳妇笑着应道，“咱们这油，是老品种菜籽现榨的，一点添加剂没有。你们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几斤回去，保准吃了还想再来！”

游客听得心动，果真走的时候，提了好几斤油，又捎上几包干菜、一兜土鸡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村里人看着这光景，心里都暖烘烘的。头一回，他们种的、养的、做的，能这样实打实地换来收入；头一回，这片穷了几辈子的山沟沟，也能靠着自己的东西，让日子宽裕起来。

这天午后，苏晚照例又到花田里转了一圈。

花开了些日子，部分早开的花，已经有些蔫了，落了满地金黄。她蹲在田埂上，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将谢未谢的油菜，心里却并不难过。她种了这么多年花，早习惯了花开花落。盛花期一过，花便要谢，谢了，便是结荚、收籽的时节，又是一轮新的盼头。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想什么呢？” 他问。

“看花落。” 苏晚轻声说，“这一批，快谢了。不过不要紧，谢了，就该收菜籽了。收了菜籽，榨了油，明年再种，又是一季好花。”

江屿望着她，心里又软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苏晚就像这片花田，一年一年，开花、谢花、结籽、再种，从不见她倦怠，也从不见她失落。她身上，有一股把日子过到底的韧劲，让人看着，心里也跟着踏实。

“等收菜籽的时候，我也留下来。” 江屿说，“帮你把这一季，从头到尾拍完。”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轻轻 “嗯” 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那低垂的眉眼间，藏着一层藏不住的欢喜。

花海的热闹，也带来了另一桩事。

这天上午，县里来了一行人，是分管农业和防灾的同志，听说青石坳从灾害村变成了花海村，特意过来看看，也想取取经，看看这路子能不能推广到别的村子去。

林保国一早便等在村口，见了他们，又是引路，又是介绍，从后山治理讲到花海种植，从地质灾害的危害讲到如今的重生，讲得头头是道。

县里的同志在花田里走了大半圈，看得连连点头。

一位戴眼镜的同志弯下腰，看了看田里那株油菜的根系，又直起身问苏晚：“这油菜，是什么品种？出油率怎么样？”

“是咱们本地老品种，我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留种、提纯。” 苏晚走过来，认真地答，“这品种开花密、花色匀，花期也集中，适合观赏；菜籽出油率也高，榨出来的油又香又清亮，在本地一直有口碑。”

“不容易，真不容易。” 那同志听了，连连点头，“能把这老品种一代代留下来，还护得这样好，这份心思，难得。”

“这丫头，为了这片花，吃了不少苦。” 林保国在一旁感慨道，“年年留种、年年播种，前些年地质灾害闹得凶，田一年年被毁，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就凭着这股劲，才把这花海种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县里的同志们听了，都望向苏晚，眼里多了几分敬意。苏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轻声说：“也没什么，就是舍不得这片地，舍不得这花。如今山稳了，花也开了，能看到这么多人喜欢，我就觉得，这些年都值了。”

“你们青石坳，这路子走得对！” 一位领导站在田埂上，望着那满谷金黄，感慨道，“地质灾害是坏事，可你们不但把它治住了，还借着这个机会，把日子过起来了。这花海，不光是好看，更是你们青石坳苦尽甘来的见证。往后，我看这路子大有可为，你们要好好干，做出个样子来！”

“是，我们一定好好干！” 林保国郑重应下，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他又领着众人，走到那块新立的警示牌前，把那上面的字念给他们听：“这片花海，是青山安稳换来的；这片青山，请大家共同守护。”

县里的领导听了，沉默良久，叹道：“这话，写得真好。不是空话，是你们拿实实在在的经历写出来的。咱们县里，还有不少地方受过地质灾害的苦，你们的经验，该好好推广推广，让更多的人知道，灾害不可怕，只要人心齐、肯下功夫，就一定能把它治住，把日子过起来！”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热乎乎的。青石坳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坚守，头一回，这样被认可、被看重、被当成了榜样。

送走了县里的同志，林保国站在村口，望着那片金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回到村里，把县里同志的话跟大伙儿一说，村里人都兴奋起来。

“县里都说咱们这路子走得对！”“还说让咱们做出个样子来，往后多支持咱们！”“那往后，咱们是不是能多搞些花海旅游、农家乐，让日子更好过些？”

“能！一定能！” 林保国笑着说，“只要咱们把山守好、把花种好、把村里收拾好，县里、镇上都会帮衬咱们。青石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都热烘烘的。傍晚的炊烟升起来，笼罩在金黄的花海上，村落里灯火次第亮起，一派安稳兴旺的景象。

这一天，青石坳人心里都明白，这片花海带来的，不只是一季的喧闹，更是往后长长久久的好日子，是这片曾经饱受地质灾害之苦的土地，重新焕发出的希望与底气。

这天傍晚，老记者的文章，也发了出来。

是林保国先看到的。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读完那篇文章，久久没有说话。

文章里，老记者写下了青石坳这些年的经历：地质灾害如何毁掉农田、毁掉花海、毁掉百姓的希望；村民、干部、技术员又是如何守山、治险、重建，一步一步，把这座山稳住，把这片地救活，把这片花种出来。

文章的结尾，老记者写道：

“这片油菜花，开得真好看。可我更想说的，是这片花背后的人。他们守了这座山很多年，把地质灾害带来的苦难，一点一点地熬了过去，又一点一点地把日子重新过了起来。这片花海，是他们用安稳换来的，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春天。”

林保国读完，心里又热又沉。他把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站起身，往苏晚家走去。

“苏晚！” 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老记者那篇文章发出来了，你过来看看！”

苏晚闻声出来，接过手机，也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她停下，望着那段话，久久没有说话。

“这片花海，是他们用安稳换来的，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春天。”

她轻轻念着这句话，眼眶渐渐发热。

江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篇文章，轻声说：“你守了这么多年花，如今，总算有这么多人看见了，也有这么多人懂得了。”

苏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在暮色里依然金黄的花田，声音有些发颤：“是啊…… 他们懂得，这片花来得不容易。”

她忽然想起奶奶当年站在田埂上，指着满山金黄说的那句 “日子就有盼头”。如今，她终于明白，奶奶说的盼头，不止是花开，更是花开背后，这片土地、这些人，重新站起来的安稳与底气。

老记者的文章发出去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

头一晚，还没多少人看到；第二天一早，文章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了出去。有转发到朋友圈的，有写在自己文章里的，还有好些人，循着文章里的线索，专程赶来青石坳，想亲眼看看这片花海，亲耳听听这片土地的故事。

村里人这才发觉，青石坳，是真的出了名了。

“你们看，外头那篇文章，把咱们青石坳写得多好！” 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村口念给大家听，“说咱们这片花海，是拿安稳换来的，是最动人的春天！”

“哎哟，这么高的评价！”“那可不，咱们青石坳，如今也是让外头人写进文章里夸的好地方了！”“这片花，真是给咱们长脸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自豪。头一回，青石坳不是以 “灾害村” 的名字出现在外头，而是以 “花海”“安稳”“动人的春天” 这些美好的字眼，被外头的人记住、传颂。

“这功劳，得记在苏晚头上。” 陈老根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慢悠悠地开口，“这片花，是她一年年守出来的。要不是她舍不得丢下这片田，要不是她年年留种、年年播种，咱们青石坳，哪能有今天这一片金黄？”

“是啊！” 众人纷纷点头，“苏晚那丫头，为了这片花，吃了太多苦了。如今总算是守出头了！”

苏晚站在花田边，听着大伙儿这些话，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接话，只望着那片金黄，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守花、种花、盼花的苦，此刻都值了。因为这片花，不只成全了她一个人的念想，也成全了整个青石坳的盼头。

花海依旧盛开着，青石坳的春天，也正一天比一天，更热闹、更圆满。

夜里，苏晚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着老记者文章里的那句话，又想着江屿那句 “你守了这么多年花，如今总算有这么多人看见了”，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守这片花，守了这么多年。从前，她以为只要花开得好，日子就有盼头，就知足了。可如今她才发现，原来她更盼的，是有人懂得这片花的来之不易，是有人陪着她，一起守这满谷的金黄，是一回头，能看到那个举着相机、眉眼温柔的人，就站在她身边。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片影影绰绰的花田，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二日清晨，天光放亮，花田里又热闹起来。

苏晚照例一早到了田里。她走到田埂尽头那处歇脚点，却见江屿已经在了，正对着晨光里的花海，慢慢擦拭着镜头。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笑着招呼：“早啊，正好，今天的晨光好，花也精神，我准备多拍几张。”

苏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望着那满谷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色的花海，心里说不出的安宁。她忽然问：“江屿，你拍了这么多花，最喜欢哪一张？”

江屿想了想，放下相机，望着她，声音温和：“还没拍到最喜欢的。等哪天，拍到你最开心的那张，那就是我最喜欢的。”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耳根悄悄红了。她低了低头，没接话，只装作专心看花。晨风拂过两人，送来阵阵花香，那一刻，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份心意，却像这花海里的风一样，明明白白地，拂过两个人的心头。

这一日，花田里的游客依旧不少。

有闻着花香来的，有循着文章来的，也有头一回听人说起青石坳、专程赶来看新鲜的。村里人招呼着、引路着、介绍着，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都是笑盈盈的。他们头一回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样热闹、这样有盼头。

傍晚时分，王贵和老周巡完山下来，又路过花田。两人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又看了看田垄间那个陪游客说话的姑娘，心里都说不出的熨帖。

“这丫头，总算熬出来了。” 老周感慨道，“守了这么多年花，如今开得满山都是，还有人专程来看，我这心里，也跟着高兴。”

“是啊。” 王贵点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热乎气，“山稳了，花开了，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咱们这些年守的、熬的，都没白费。”

两人正说着，苏晚远远见了他们，笑着喊：“王哥、周叔，你们来啦！今年的花，开得可好？”

“好！好得很！” 老周笑着应，“咱们守的山，就盼着有这一天！”

暮色渐深，游客散尽，花田渐渐安静下来。苏晚又沿着步道走了一圈，把散落的纸屑、水瓶捡起来收好，又看了看几处被踩松的田埂，记在心里，预备明日早起补一补。

江屿站在田埂那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知道，这片花海能开得这样好，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姑娘，日复一日地守着它、护着它、疼着它。而他，也正因为她这份疼惜，才越来越舍不得离开这片金黄。

夜风拂过花田，送来阵阵花香。远处后山安稳沉静，村中灯火次第亮起，一片岁月安好的模样，映在两人眼底，都是融融的暖意。

这一季的花，开得真好。

花好，人好，日子也好。

青石坳的春天，正以最温柔圆满的模样，缓缓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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