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的热闹,一天比一天更盛。
青石坳的名声传出去之后,来赏花的人一天多过一天。有镇上的、县里的,也有更远地方专程赶来的。村口的步道上,从早到晚都有人影;花田里,到处是举着手机、扛着相机拍照的人。连那些平日里只在田垄间埋头劳作的乡亲,也渐渐习惯了这分热闹,遇上来问路的游客,都能笑呵呵地指上几句,再讲上几句青石坳这些年的变化。
村里人心里都明白,这分热闹来得不容易。
前些年,青石坳是出了名的灾害村,人人避之不及。谁能想到,如今竟也有这么多人,挤破头似的,专程来看这片花、看这座山、看这个村子。这变化,说来跟做梦似的,可它实实在在就摆在眼前。
来的人多了,村里也渐渐摸出了门道。
有游客问村里能不能吃口热乎饭,年轻媳妇们便商量着,在村口支起两口大锅,现蒸的米饭、现炒的时蔬,配上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菜,虽说不丰盛,却都是山里人的实诚。游客们吃了,都夸香,说比城里那些馆子有滋味。
有游客问能不能买点土特产带回去,村里人便把自己留的土鸡蛋、新晒的菜干、自家榨的菜籽油,一样样摆了出来。头两天还怕卖不出去,谁料才一摆上,就被游客抢着买了去,直说青石坳的东西实在、干净、有山里味。
“哟,这菜籽油可真香!” 一个游客提着一小壶刚买的菜籽油,凑近了闻,赞不绝口,“这是你们自己榨的?比外头买的强多了!”
“那是!” 卖油的村民满脸自豪,“咱们这老品种菜籽,出油率高,榨出来的油又香又清亮,炒菜炖肉都香。你拿回去尝尝,保准忘不了!”
“那下回我还来!” 游客乐呵呵地应着,提着油走了。
村里人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光景,心里都暖烘烘的。头一回,他们种的、养的、做的东西,能这样实打实地换回钱来;头一回,他们这片山沟沟里的日子,能这样被外头的人喜欢、惦记。
“这花海,不光好看,还能给咱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个老人蹲在村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感慨道,“以前咱们种地,一年到头也就够自家吃。如今靠着这花,东西也能卖出去了,日子总算有了新盼头。”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心里。青石坳,正悄悄发生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变化。
林保国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意却没落下过。
他盘算着,花海的名气起来了,往后的路怎么走,得好好琢磨琢磨。总不能只让人来看一眼花就散了,得让人来了觉得好、愿意多待、还想再来。他把这个想法跟村里几个主事的老人一说,大家伙也都上了心。
“头一回弄这花海,咱们不求一口吃成胖子。” 林保国在院子里跟几个乡亲合计,“先把该收拾的收拾好,该准备的准备起来。步道再整一整,歇脚点多搭两个,让来的人有地方歇脚、有地方喝水。等摸清了门道,再慢慢往农家乐、土特产上想。”
“成!” 大家伙都点头应下,“咱们一步一步来,稳当点好。”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心里。青石坳这些年吃够了不稳当的苦,如今日子好不容易起来了,更要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这天上午,花田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记者,听说了青石坳从灾害村到花海村的故事,特意赶了几百里路过来,想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
他在花田里走了大半个上午,一边走一边看,一边问。他问起青石坳从前受灾的样子,问起这些年是怎么治山的,问起这花海是怎么种起来的,又蹲在田边,细细看那新立的警示牌,把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老人家,您看这片花,开得怎么样?” 林保国陪着他,指着那满谷金黄问。
老记者直起身,望着那片望不到边的金黄,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好,好得很。我当了一辈子记者,见过不少灾后的村子,有的荒了,有的迁了,有的苦撑几年还是没缓过来。像你们青石坳这样,不但把灾治住了,还把日子过起来、把花种起来的,少见,真少见。”
他顿了顿,又说:“这片花海,我看了心里有触动。地质灾害这东西,毁起农田、毁起家园来,那是毫不留情的。可你们用几年工夫,把它治住了,还让这片地重新开了花 —— 这个故事,值得好好讲给更多人听。”
林保国听了,心里又热又沉。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化作一句:“老人家,只要能把咱们青石坳这些年走过的路讲清楚,让更多人知道地质灾害的厉害、也知道地质灾害是能治住的,那就值了。”
老记者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在花田里转了许久,拍了不少照片,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时,他握着林保国的手说:“这故事,我回去一定好好写。让更多人看看,这片花海,是怎么来的。”
林保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片金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回去的路上,林保国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老记者的话。他想着,青石坳这些年的经历,确实该好好讲出去。地质灾害的危害,外人往往只闻其名,不知其痛;而治住灾害之后的重生,更是一桩值得说道的事。
他回到村里,把这事跟几个干部一说,大家都觉得在理。有人提议,等老记者的文章发出来,村里也整理整理这些年治山、种花的经过,留个底,往后谁问起来,也好有凭有据地讲清楚。
“咱们不是要给自己脸上贴金。” 林保国说,“是想着,让更多人知道,地质灾害有多厉害,也知道,只要肯下功夫,它是能治住的。咱们青石坳走过的路,兴许能给别的地方提个醒、做个样。”
这话,说得在座的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花海的热闹归热闹,苏晚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
这些日子,游客虽多,她仍旧日日到田里照看。花开了,要防着游人踩踏、要看着田埂别被踩坏了、要留意那些靠近步道的花有没有被折损。她一边招呼游客,一边细心管护,一刻也不肯松懈。
“这片花,是咱们守出来的,也是要给人看的。” 苏晚蹲在田边,轻轻扶正一株被碰歪的油菜,“可看归看,得爱惜着看。花折了、田踩了,明年就开不好了。”
她这话,说给来赏花的游客听,也说给村里人听。她比谁都清楚,这片花海能开起来有多不容易,也正因为如此,她比谁都珍惜,舍不得让这份美好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天上午,就有几个游客图省事,想抄近路从田垄中间横穿过去。苏晚瞧见,远远便喊住了他们,声音温和却不含糊:“几位,田埂那头才是正道,这一片刚开的,踩坏了可惜。你们走步道看,一样看得全,还更稳当。”
那几个游客听了,也觉不好意思,忙道着歉退回步道上。有人边走边回头,见苏晚又蹲下去轻轻扶正几株被碰歪的油菜,心里一暖,感慨道:“这姑娘是真疼这片花啊。你们这花海,难怪开得这么好,是有这样上心的人在守着。”
这话传到苏晚耳朵里,她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那片金黄,唇角弯了起来。她种的这些花,盼了这么多年,如今不但开了,还有人这样珍惜它、懂得它的好,她觉得,这比什么都值得。
江屿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举起相机,把苏晚扶正油菜、又直起腰望向花海的那个瞬间,悄悄收进了镜头里。
这些日子,他越发觉得,苏晚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她待这片花田,像待人一样,有耐心、有温度,从不敷衍。她跟游客说话时,眉眼温温柔柔;她蹲在田边扶起那株碰歪的油菜时,又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这样一个人,守着一片花,把日子过成了最踏实也最动人的样子。
他忽然想,他大概是被这份踏实、这份认真,深深留住了。
花海边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安稳,又温柔。
这天傍晚,游客散尽,花田渐渐安静下来。
苏晚照例又到田里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被踩坏的花、有没有被碰倒的油菜。走到田埂尽头时,却见江屿还坐在那处地势最高的歇脚点上,正对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出神。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 远处,后山安稳沉静,近处,满谷金黄在暮色里镀上一层柔光,像是一幅画。
“想什么呢?” 苏晚问。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这片花海,还能开多久。”
“盛花期也就这十来天了。” 苏晚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等过了这一阵,花就慢慢谢了,该收菜籽了。”
江屿点了点头,又说:“那这一季,就快过去了。”
苏晚嗯了一声,两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江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苏晚,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拍了不少。等这季花谢了,我是该想想,往后是走,还是留了。”
苏晚心里猛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口。她当然希望他留下来,可她心里也清楚,江屿是摄影师,有自己的天地,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把他拴在这片山里。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你是该好好想想。你还有你的事业,不能总待在这穷山沟里。”
江屿转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看不清神情,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落寞。他心里一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却又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江屿那句 “往后是走,还是留”,心里乱糟糟的。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习惯了他在花田里陪她下田,习惯了他说 “这片花海值得被看见,你也值得”,习惯了每次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举着相机,眉眼温柔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些害怕,怕他走了之后,这片花海,就少了一个懂得欣赏它的人;怕自己再站在这片金黄里,心里会空落落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片影影绰绰的花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心事,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她想起从前那些年,一个人守在这片花田里,从春到秋,从种到收,心里再多的苦、再多的盼,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咽下。那时候她从不觉得孤单,因为她以为,种花这件事,本就该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
可如今,她忽然有些怕孤单了。
怕那熟悉的身影不见了,怕那说 “这片花海值得被看见” 的声音听不到了,怕自己再站在这片金黄里,回头看时,身后空空荡荡,再没有那个举着相机、眉眼温柔的人。
她闭了闭眼,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可她也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或许就藏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里,等着一阵风,等着一个恰当的时机,自然就会破土而出。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花田里又热闹起来。
苏晚夜里没睡好,却还是照例早早起了床,简单收拾了,便往田里走。她心里还惦记着江屿昨晚说的那句话,说不清是想见他,还是怕见他,脚步却不知不觉,比往日快了些。
她走到田边,却意外地发现,江屿已经在了。他站在那处最高的歇脚点上,背对着她,正望着晨光里的花海出神。晨风拂过他,衣角微微扬起,整个人沐在金色的晨光里,说不出的安静。
苏晚走过去,正要开口,却听见江屿头也不回地说:“苏晚,我昨晚想了很久。”
她脚下一顿,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江屿转过身来,晨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温和而认真:“我想过了,这片花海,才刚开起来,往后还有好多事要做。我在这儿,还能帮你多拍些照片,让更多人知道青石坳的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苏晚从未见过的郑重:“所以我想留下,再待一阵子。把这片花海,好好拍完。”
苏晚愣住了,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一句:“那…… 你的事业怎么办?”
江屿笑了笑,声音温和:“摄影走到哪儿都能拍。可这片花海,这个春天,错过就错过了。我想把它好好拍下来,也想着 —— 往后,还能年年回来拍。”
苏晚望着他,晨光里,他的眉眼那样温柔,像是也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 你可得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江屿望着她,声音郑重而温柔。
苏晚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轻轻捻着一片油菜叶,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说不清道不明。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弯了起来。
晨光洒满整片花海,金黄的油菜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替这两个人,悄悄应下了一个温柔的约定。
这天上午,王贵和老周巡完山下来,正好路过花田。两人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热闹的花海,又看着田垄间那个陪着游客说话的姑娘,心里都说不出的踏实。
“这丫头,总算熬出来了。” 老周感慨道,“守了这么多年花,如今开得满山都是,还有人专程来看,我这心里,也跟着熨帖。”
王贵没说话,只望着那片金黄,又望了望远处安稳的后山,良久才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热乎气:“山稳了,花开了,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咱们这些年守的、熬的,都没白费。”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些。他们心里都清楚,青石坳的好日子,这才刚刚开始。
花海依旧盛开着,青石坳的日子,也正一天天,往更安稳、更美好的方向走。
远处,又有新的游客循着花信,沿步道走进这片金黄的花田。苏晚转过身,望着那片迎来送往的灿烂花海,又望了望身边那个陪她守花的人,心里那点从前的忐忑与落寞,都化作了一池春水,安安稳稳地,漾开在这片盛大的春天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季花开得真好。花好,人好,日子也好。盼了这么多年的春天,终于在这个时节,以最温柔圆满的模样,落到了她心里。
风又起,满田金黄花浪轻轻翻涌,像是这片土地,也在替她应着这一季的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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