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的雨,没有停歇。
雨点敲打管护站青瓦屋顶的声响,从入夜时零星细碎的滴答,到后半夜渐渐变成连绵不绝的簌簌声,一层压着一层,像是谁在不远处不断倾倒一盆又一盆的水。风裹着水汽穿过山谷,把潮湿的凉意从窗缝一点点送进研判室。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院中那盏旧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屋檐垂落的水线连成一片,在台阶前砸出细密的水花。院子里那棵老樟树,平日里蓊蓊郁郁的枝叶,此刻被雨打得垂头弯腰,雨珠顺着叶片滑落,滴在积水的地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远处的大岭,隐没在浓重的雨幕和夜色里,看不见,却能听见山间隐隐约约的水声 —— 那是雨水汇集,顺着坡面、沟道,漫过山体,流向河谷的低语。山体不会说话,但每一场持续的降雨,都在无声地改变着岩土的状态。
值班室的台灯整夜留着微弱的光晕,昏黄的灯光照亮桌面摊开的应急台账和地图。对讲机放在桌面,音量调至最大,随时等候村组联络员打来的电话。宋砚没有合衣躺卧,只是靠在值班室的木椅上浅歇。他睡得极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一片的河谷,仔细听雨声的疏密变化,在心里判断这场雨还要下多久,会不会引发新的险情。雨水漫过田垄,浸润山野,看不见的水正在顺着土层裂隙向下渗透,一点点软化那些裸露的土坡。这种时候,他往往比白天还要清醒。白天能看见山体,能实地查看,心里有底;夜里只能靠雨声、靠监测数据、靠脑子里那幅烂熟于心的隐患点位图,一遍一遍地推演、预判。
凌晨四点半,天色依旧沉黑。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前半夜又密了几分。周野守在电脑前,每隔半小时便刷新一次区域雨量监测站传回的数据。屏幕上的数字持续走高,溪口上游片区累计雨量已经突破六十毫米,并且降雨强度没有明显减弱的趋势。他盯着屏幕上的气象回波图看了片刻,雨团厚重而绵密,覆盖整个流域,移动缓慢,这意味着降雨还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他拿起笔,把实时雨量一笔一划记录在应急值守台账上,又翻看了几个重点隐患点位的渗压数据,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转身走到值班室,轻轻推醒靠在椅上浅歇的宋砚。
“宋队,上游雨量持续上涨,雨还会继续下。” 周野压低声音,避免惊动刚刚睡下的赵满仓,“气象预警更新了,本轮降雨还要持续二十个小时左右。村西那几处小型切坡,土壤饱和度已经接近临界值。特别是陈老汉家屋后的土坡,原本就有发丝裂缝,又堆着柴火,风险正在持续抬升。我刚看了渗压数据,已经明显往上走了。”
宋砚立刻坐直身体,揉了揉酸胀的眉眼。他的目光扫过墙上张贴的隐患点位分布图,在陈老汉屋后切坡的位置停顿片刻,又快速浏览了其他几处标记。心里迅速排好先后顺序,一条清晰的路线在脑海中成形。“通知赵满仓起床,穿戴雨具,五点半准时出发,优先去陈老汉屋后那处切坡。那处坡面本来就有发丝裂缝,坡脚的柴火还没完全搬离,是眼下风险最高的点位。出发之前,联系村支书,安排一名村组联络员在陈老汉家门口等候,一旦发现险情,立刻协助老人转移。家里就他一个人,腿脚又不灵便,下雨天转移更得有人搭手。”
赵满仓很快收拾完毕。深蓝色的防水雨衣裹住全身,领口和袖口都用松紧带扎紧,不让雨水渗入;脚上套着高筒雨靴,踩在湿滑路面上能稳住重心;防水头灯固定在帽檐,照亮前方道路;防水笔记本、卷尺、简易测缝片、记号笔,全部塞进防水背包,再用塑料袋层层包裹,防止进水。三人在管护站门口汇合。天色依旧是沉沉的灰黑色,压得很低,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雨幕,照见路面上一片片浑浊的积水。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一个深陷的泥印,拔脚时带出湿黏的黄泥。赵满仓走在最前面,用脚试探着路面的松软程度,避开被水掏空的地方,为后面的人踩出相对坚实的位置。
去往陈老汉家的小路,多处被漫流的山水覆盖。山水裹挟着泥沙,顺着路面不停流淌,浑浊的黄泥水不断冲刷路基,把路面冲出深浅不一的沟痕。三人贴着路基内侧缓慢前行,避开被雨水掏空、随时可能塌陷的路沿。一路上,两侧的山坡上不断有细小的土块被雨水冲落,噼里啪啦砸在灌木丛里,又顺着坡面滚落。这是浅层土体失稳最直观的先兆,雨水把表层土泡软,土块失去粘结力,便一片一片往下掉。周野每走几步,就用手电筒扫一扫头顶的崖壁,提防有松动的石块砸落。
赶到陈老汉住宅外时,村联络员已经等候在院门口。他身上的雨衣不停往下滴水,脚边积了一小片水洼,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见到宋砚一行人,他快步迎上来。
“宋队,老汉人还在屋里。夜里他听见屋后沙沙掉土的声响,一直不敢睡踏实,时不时就起身,隔着窗户往屋后的山坡看。” 联络员语速急促,透着焦急,“我跟他说了,让他先出来,他不肯,说屋后只是掉点土,不碍事。我知道劝不动,就一直守在这儿等你们。”
“我们先去看看坡面情况。” 宋砚点头,没有多说,带头往房屋后方绕去。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
几人快步绕到房屋后方。雨幕之下,眼前的景象让宋砚心头一紧。
坡面上原本纤细的发丝裂缝,已经明显加宽。几道裂缝相互连通,形成不规则的网状纹路,纵横交错地爬满坡面,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道口子。黄褐色的泥水,顺着这些裂缝源源不断向外渗出,在坡面上冲出一道道水痕,又顺着坡面往下流淌,在坡脚冲出数条新的泥沟。坡脚堆放的柴火,底部已经被泥水浸泡,木柴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重,持续向下挤压着下方的土体。坡面表层的泥土不断剥落,一小块一小块湿软的黄泥,顺着坡面向下滑落,堆在柴垛上方,越积越多,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小山。
宋砚心头沉了沉。他蹲下身,在安全距离内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坡面,又看了看坡脚浸泡的柴垛和渗水的泥沟,心里迅速做出判断 —— 这处坡面已经进入失稳的前兆期,继续降雨,土体饱和到一定程度,随时可能发生浅层滑塌,直接威胁屋后的墙体。
“陈大伯!赶紧出来,这里不安全!” 宋砚朝屋内高声呼喊。
陈老汉听见喊声,撑着一把旧雨伞,快步走出房门。他看见屋后不断渗水掉泥的山坡,脸色瞬间发白,脚步顿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抖:“夜里我就听见后面泥土往下掉,雨太大,我不敢靠近去看,没想到这么严重。”
赵满仓上前,扶住老人,语气平稳地安抚:“大伯,您先别慌。现在坡面已经出现渗水和土体剥落,继续下雨,很可能发生浅层滑塌。咱们先转移到村部临时避险点,安全第一。贵重物品简单拿两件就行,千万不要回屋里长时间收拾东西,泥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周野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拿出相机,隔着防水袋拍摄坡面险情照片。又用测缝片伸进裂缝,测量最大宽度,快速记录数据:“主裂缝最大宽度已经到 1.2 厘米,持续渗水,土体明显软化。属于一般险情,需要立即撤离人员。”
村联络员上前,扶住陈老汉,帮他带上随身药品、证件,迅速离开房屋,往村部避险安置点转移。陈老汉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着自家屋后那面越来越危险的土坡,浑浊的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宋砚留在坡边,持续观察坡面变化,提高声音叮嘱:“任何人不要靠近边坡,禁止回到屋内取东西。我在这里留守观察一段时间,看坡面会不会继续恶化。”
安排好人员转移,三人没有停留,继续冒雨巡查剩余重点点位。沿着村西排布的几处农户屋后切坡,逐一排查。
第二户农户屋后土坡,情况让人稍稍安心。坡顶的简易排水沟,被落叶和淤泥堵死,雨水直接漫过坡顶,灌入土层,坡面多处出现湿润水痕。好在坡面没有明显开裂、掉土。管护队员当场协助农户,用随身携带的耙子,把浅沟里的落叶、淤泥一点点清理疏通,让积水顺畅排走。疏通之后,反复叮嘱农户,这几天要持续观察坡面,一旦发现渗水变大、掉土增多,第一时间撤离并上报。
第三户,坡体整体稳定,排水通畅,只是坡面表层有少量泥土被雨水冲刷,风险较低。宋砚查看一遍,提醒农户保持排水沟畅通,便继续前行。
一路巡查,雨水越下越密。山间雾气升腾起来,能见度持续下降,雨幕像一堵移动的墙,把远近的景物都模糊成一团。雨衣外层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帽檐不停往下流淌,模糊视线。雨靴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周野的相机套着防水袋,每次拍照都要小心掀开袋口,防止雨水渗入设备。赵满仓的防水记录本,一页一页记录着各个点位的险情、处置措施,字迹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花,有些地方要用指尖抹开才能辨认。
上午八点,雨势短暂减弱。三人折返管护站,短暂休整,用炉子烘烤湿透的手套,更换干爽的袜子,围在桌前汇总这一轮的巡查情况。
赵满仓翻开记录本,一页页汇报:“本轮一共巡查了八个隐患点位。陈老汉屋后切坡出现险情,坡面渗水开裂,人员已安全转移,暂无新增风险。一处排水沟堵塞,现场协助疏通。其余六处点位基本稳定,个别坡面有表层冲刷。险情信息我已经上报乡自然资源所,同步录入地质灾害应急台账。”
周野导出刚刚拍摄的险情照片,投放在电脑屏幕上:“陈老汉那处坡面,裂缝连通、持续渗水,在持续降雨下,险情很可能进一步升级。我把照片和监测数据打包上报,建议安排技术人员现场复核,评估是否需要临时支护。”
宋砚看着屏幕上泥泞渗水的坡面照片,眉头紧锁,缓缓开口:“现在不能放松。雨势短暂减弱,不等于降雨结束。气象预报显示,新一轮强降水很快还会抵达。我们调整排班,分两组轮巡。一组留守管护站值守,接听各村组上报信息,随时准备调度;另一组持续巡回,重点盯守陈老汉屋后边坡,还有村东老路边坡。村广播持续循环播报避险提示,提醒村民,一旦发现坡体渗水、掉土、墙体开裂,立刻撤离上报。”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急促响起。村支书打来电话,语气紧张:“宋队,村东老路边坡出事了。有村民路过,发现路边崖壁不断往下掉碎石,路上已经落了不少石块,行人经过非常危险!”
“收到,我们马上过去。” 宋砚挂断电话,抓起背包起身,“周野跟我走,赵满仓留守管护站值守,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两人驱车赶往村东老路。这条老路修建年代久远,一侧是五六米高的风化岩质边坡,路面狭窄,没有护栏。抵达现场,只见大小碎石不断从崖壁剥落,滚落在路面上,最大的石块有拳头大小。路面已经堆积了一片碎石,继续落石极易砸伤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路边有村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脸上满是惊惧。
宋砚在道路两端设置警示标识,拉起警戒绳,禁止村民、车辆通行。又转头叮嘱周野:“记录落石位置,拍摄影像。岩石风化裂隙里灌满了雨水,岩体松动,落石风险短时间内不会消失。通知村部,安排人员在路口值守劝导,禁止任何人进入警戒区。”
周野一边拍照,一边记录:“边坡岩体风化严重,雨水渗入裂隙,把岩块之间填充的泥质泡软,所以石块持续脱落。这条路雨天必须临时封闭,等雨停之后,再做详细勘查。”
两人在现场值守观察了半个多小时。落石依旧断断续续,间隔几分钟,便有一块碎石滚落下来,砸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确认警戒措施到位,道路两端都有人值守劝阻,他们才离开现场,继续前往下一处点位。
临近中午,天空再次阴沉,新一**雨如期而至。雨幕重重笼罩整片山谷,远处大岭的轮廓彻底隐没在白雾之中。雨水如注,砸在路面上溅起水花。他们撑着伞、披着雨衣,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透着凉意。
值得庆幸的是,大岭东坡的情况让人安心。坡顶那条已经清理完毕的混凝土截水沟,正源源不断地接纳山顶汇流的雨水。水流顺着沟道,平稳地排向两侧山谷,没有漫溢,没有堵塞。银灰色防护网紧紧贴在山体,兜住表层风化土体,大岭主体边坡状态依旧稳定。看着顺畅流淌的沟水,宋砚心中稍稍安定。前期清沟、巡检的那份工作,此刻发挥了实实在在的作用。可这份安心,仅仅局限于大岭主体。河谷各处零散的小坡,依旧危机暗藏,像一颗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下午一点,管护站接到另一则上报。村南一户独居老人,屋后土坡出现渗水痕迹。老人不愿撤离,坚持留在家里,说什么也不肯去临时安置点。
宋砚和周野立刻调转方向赶过去。到了农户家中,看见老人守在门口,固执地不肯离开。老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总觉得只是泥土渗一点水,不会出什么大事,不愿意去临时安置点折腾。村干部围在门口劝了半天,老人就是摇头。
宋砚撑着伞站在雨里,没有强硬催促。他耐心地劝着,拿出平板,调出陈老汉屋后边坡刚刚拍下的照片,把渗水之后土体垮塌的过程,一点一点讲给老人听:“老人家,您看,陈老汉家昨天坡面还只是渗水掉泥,短短几个小时,裂缝就变大了,人也转移到安置点去了。您屋后这个坡,现在已经渗水,雨还一直下,土慢慢泡软,垮塌是没有预兆的。安置点那边有热水、有床铺,村干部陪着,等雨停了,确认安全了,您再回来住。”
老人盯着平板上泥泞的坡面照片,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又闪过一丝害怕。最终,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同意转移。村联络员赶来,小心翼翼搀扶着老人,前往避险安置点。
下午三点,雨势开始逐步回落。各组巡查人员陆续反馈消息,没有新增险情报告。所有高风险点位的人员,全部转移到位。警戒点位,安排专人盯守。
傍晚时分,雨水终于停歇。厚重云层慢慢散开,西边天际透出淡淡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山谷到处都是流水潺潺的声音,汇成一片清脆的响声。山间雾气渐渐散去,大岭的轮廓重新显露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赵满仓带着物资赶来,和宋砚、周野汇合。三人站在高处,望向整片溪口河谷。大雨过后,山野一片湿润。多处小型坡面留下冲刷的泥痕,好在没有发生大规模滑坡,提前转移的村民全部平安。
“雨停了,但不等于风险解除。” 宋砚提醒两人,语气依旧沉稳,“土体饱和之后,滞后性滑坡的风险依旧存在。接下来三天,我们继续加密巡查,重点回访陈老汉屋后边坡、村东老路边坡,还有今天排查出隐患的那几户人家。等岩土慢慢脱水稳定,才能逐步降低巡查频次。”
周野翻看全天拍摄的上千张照片,整理应急台账:“今天所有险情、人员转移记录,全部归档了。陈老汉这处边坡,后续要形成专项报告,上报上级,评估治理方案。这次险情,也是很好的警示案例,后续防灾宣讲,可以用上。”
赵满仓望着远处的大岭:“大岭工程扛住了这场连阴雨,截水沟通畅,坡面稳定。可村里这些没有工程防护的小型切坡,才是溪口地质安全最大的软肋。农户建房开挖山体留下的土坡,分散在各处,隐蔽性强,每次下雨,都要反复巡查提醒。”
暮色缓缓笼罩山谷。管护队员踏上返程的路。脚下泥土湿滑,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落脚。白天紧张忙碌的应急处置暂时告一段落,但守山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雨歇之后,土体的变化仍在持续,他们还要持续跟踪每一处隐患坡面,等待岩土慢慢风干稳定。
回到管护站,研判室的灯光再次亮起。三人围坐在长桌前,整理全天应急资料,核对人员转移清单,更新隐患台账。对讲机依旧放在桌面,保持在线。窗外,蛙鸣与溪流声交织在一起,一场秋雨带来的险情暂时平息,但溪口山野的地质管护,依旧日夜不停。
宋砚提笔,在应急台账写下今日处置记录:持续性秋雨诱发村西陈老汉屋后切坡出现浅层险情,坡面渗水开裂,人员安全转移;村东老路边坡风化岩体落石,道路临时封闭;劝导转移村南独居老人一名。本轮降雨大岭主体边坡稳定,截排水系统运行正常。雨后持续监测,跟进滞后滑坡风险。
笔落,他合上本子,抬眼望向墙上溪口隐患分布图。一个个红色标记,依旧静静分布在河谷各个角落,等待他们后续逐一回访核查。山雨已歇,守山不息。
夜色渐深,管护站的灯还亮着。对讲机安静地放在桌角,随时准备接收来自山野和村庄的消息。宋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今天每一个点位的状况。明天,还有一轮新的巡查等着他们。溪口的每一处山坡,都牵动着整个村庄的安危。守山的路,一天都松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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