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秋巡清沟，风传预警》

时序入秋。溪口河谷的暑热，是一日一日慢慢褪去的。正午的阳光不再像盛夏那样灼人，只是温和地铺在山坡与田野上；清晨与傍晚，则裹上一层凉润的山风，掠过田埂边开始泛黄的野草，掠过老樟树渐疏的枝叶，带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在河谷里缓缓流动。田里收割完油菜之后空出来的地块，已经有农户翻耕土地，撒下新一季的油菜种子。深褐色泥土被犁耙翻开，翻出湿润厚重的土腥气，一垄一垄整齐地铺向远处，等待下一场雨润泽，等待种子在泥土里悄悄生根发芽。田埂边，野菊一簇一簇开得正盛，细碎的黄色小花点缀在深绿的杂草丛里，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片即将沉寂的田野，做最后的绚烂点缀。

大岭东坡边坡治理工程竣工验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高风险施工管控阶段彻底落幕，管护工作转入常态化秋季巡检周期。银灰色的主动防护网依旧牢牢铺展在山坡上，锚杆深深扎入岩土，牢牢兜住松散的风化土体；坡顶那条混凝土衬砌的截水沟，横贯山体上部，把山顶汇集的地表水引向两侧山谷。经过一个盛夏，工程主体经受住了几场雷阵雨的考验，没有出现异常。但管护队三人心里的弦，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过。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质灾害防治，从来不是一项工程竣工就能画上句号的。山体是活的，是不断变化着的，每一场雨、每一次温度起伏、每一茬草木的生长枯荣，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岩土的状态。把工程建好，只是守住了眼前的这一轮风险；真正长久的安稳，要靠日复一日的巡查、清理、监测、提醒，一寸一寸地守出来。

管护站研判室的吊扇早已停用，窗户敞开着，秋风穿过院子里老樟树的枝叶，吹进屋内，吹动摊开的监测台账纸页，纸张一角轻轻翘起，又缓缓落下。宋砚、周野、赵满仓一早便坐在长桌前，摊开打印好的溪口山体隐患分布图，逐项规划秋季全域地质隐患排查方案。

“每年入秋，看着晴天居多，很多村民就容易放松警惕。” 宋砚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落在大岭东坡的位置，“但是秋季恰恰常有连绵秋雨。持续降雨慢慢渗入岩土，表面看着雨不大，土层却一点点被浸透，浅层边坡掉土、滑塌的风险就在这些不起眼的雨里悄悄累积。尤其大岭这片山体，虽然主体滑坡隐患已经通过工程治理稳住，但截水沟一旦被秋季落叶、枯枝、山泥堵塞，雨水漫过沟壁，顺着坡面裂隙渗入岩体，旧风险就有复燃的可能。而且咱们溪口周边，还有好几处分散的小型人工切坡，大多是早年村民建房、修路时开挖山体留下的，体量不大，却紧挨着几户农房。这些点位没有做过工程治理，全靠常态化排查盯着，一处都不能漏掉。”

周野点开电脑里的监测数据库，调出大岭近一个多月的监测曲线。屏幕上，整条曲线依旧平缓延伸，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位移的拐点。“我把上次竣工验收之后每一次复测的数据，全部录入系统，同步对比历史照片。防护网的金属卡扣，长期暴露在山野风雨里，最容易生锈腐蚀。这次上山，要仔仔细细检查网片搭接位置，看看有没有卡扣锈蚀松动，网丝有没有被滚落石块划破。我准备带高清相机，每个监测点位拍摄全新对比照片，把入秋之后坡面的状态完整留存下来。另外，我整理了秋季地质灾害科普宣传单，重点讲秋雨致灾原理和排水沟维护，等下巡山回来，我们入户发放。宣传单做成图文结合的大字版，村里上年纪的老人也能看得清。”

赵满仓蹲在墙边，一件一件收拾巡山工具包：裂隙测宽仪、卷尺、记录簿、记号笔、耐磨手套、镰刀、大号垃圾袋，还有一把新买的长柄耙子，专门用来清理截水沟里堆积的落叶。“镰刀用来割掉沟边疯长的杂草和灌木藤蔓，长柄耙子掏沟底的淤泥枯枝。昨天我已经和村支书沟通好了，村里安排两名公益性岗位的村民，今天跟我们一块上山清沟。这两人熟悉大岭山路，力气也足，能帮忙搬运清理出来的杂物。我还准备了一个喇叭，巡山沿路，顺便提醒沿途农户，各家房前屋后排水沟都要及时清理，不要把秸秆、柴草堆放在边坡坡脚。秋雨一来，坡脚堆重物，最容易压软土体。”

早上七点半，管护站门口准时集合。赵满仓背上沉甸甸的工具包，周野挎着相机，宋砚拿着纸质点位图，两名本村村民扛着长柄耙和镰刀。一行人沿着熟悉的山路，往大岭东坡走去。山间草木已经褪去盛夏的浓绿，不少灌木的叶片开始泛黄，秋风一吹，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成片飘落下来，落在山道上、落在坡顶的截水沟里，铺了薄薄一层。山路两旁的野菊一簇一簇，开在石缝之间，细碎的金黄色花朵，在晨光里闪着亮。田埂边的黄豆荚已经开始泛黄，饱满的豆荚沉甸甸垂在枝头，再过些时日，也该收获了。

走到大岭坡顶，一眼便看见那条混凝土截水沟。沟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梧桐叶、栎树叶，混杂着秋雨冲刷下来的细泥沙。靠近山体西侧的一段，沟道被堵了将近一半，沟底有一小洼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随着微风轻轻打转。如果任由这样的淤积继续下去，再连着下几场秋雨，沟里积满水，漫过沟壁，就会顺着坡面裂隙渗进岩土内部。到时候，防护网虽然兜得住表层松散土，但深部岩土一旦被水泡软，隐患就会从深处一点点浮上来。

“果然积了不少落叶。” 宋砚蹲下身，伸手探进沟内，捞起一把湿漉漉的枯叶，捻了捻，“再下几场连阴雨，沟里积水漫出去，麻烦就大了。我们分段清理，两人一组，一段一段往前推进。清理出来的枯枝落叶，统一装进垃圾袋，全部搬运下山，集中处理，千万不要就近堆在沟边的坡体上。秋雨一来，这些堆着的枯枝会被冲进沟里，等于白干。”

分工完毕，大家分头开工。两名村民手持长柄耙，伸进沟内，把成团的落叶、淤泥耙松，勾出来，装进张开的垃圾袋。赵满仓拿着镰刀，弯腰割除沟沿丛生的灌木和藤蔓，一边割一边检查根系有没有扎进混凝土沟壁的缝隙。如果放任这些根系生长，几年下来，能把衬砌的混凝土慢慢胀裂，那是比落叶淤积更隐蔽的隐患。宋砚沿着截水沟的走向，一段一段检查混凝土衬砌有没有开裂、起鼓、渗水的迹象，用手敲敲沟壁，听一听声音，判断内部有没有空鼓。周野则沿着坡面横向行走，银灰色主动防护网上，一处一处检查金属卡扣，果然发现两三处卡扣表层出现了铁锈。锈蚀还不算严重，没有影响到整体锚固，但已经属于需要记录的早期损伤信号。周野用记号笔在锈蚀位置轻轻画上标记，把具体位置记录在台账上，拍摄特写照片，准备后续上报，安排入冬之前统一除锈加固。

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整条截水沟从头到尾，一寸一寸疏通完毕。沟底露出平整的混凝土基面，泄水口通畅无阻，不再有落叶泥沙淤积。所有清理出来的枯枝、淤泥、碎叶，全部打包成袋，由两名村民一趟一趟搬运下山，集中堆放在远离边坡的指定位置，等待后续统一处理。

清理完毕，周野来到主裂缝的监测点位，拨开裂缝边新长出的杂草，稳稳安放裂隙测宽仪。

“读数 1.77 厘米。” 周野报出数值，把数据手写记录在巡山记录本上，又举起相机，多角度拍摄照片存档，“相比上次复测，几乎没有变化。坡面没有发现新生裂纹，也没有渗水痕迹，整体状态稳定。”

宋砚蹲在裂缝旁，仔细观察了片刻，又沿着坡面来回完整地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土体剥落，没有新增的细小裂纹。“大岭主体状态稳定。但是防护网那几处锈蚀卡扣，要记成轻度隐患，上报乡自然资源所，入冬之前安排人员来做除锈加固处理。工程建好了，后期的维护保养一样不能落下。”

完成大岭巡检和清沟任务，一行人沿着山路下山。走到山脚，周野翻开村民名单，规划好下午的走访路线。简单吃过午饭，顾不上多歇，一行人立刻动身，前往村西片区，排查几处农户屋后的人工切坡。

第一处，是村民陈老汉家。当年建房时开挖山体，形成了三米多高的土坡，紧贴着屋后。坡脚的空地上，堆放了大半年的柴火，还有成捆的干油菜秸秆，摞得整整齐齐，几乎贴着坡脚。坡面上，已经出现了几条细小的发丝状裂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每逢下雨，坡脚就会渗出黄褐色的泥水，在地面冲出一道浅浅的泥痕。

陈老汉看见管护队过来，连忙从院子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陈大伯，屋后这处切坡，坡脚的柴火堆得太近了。” 赵满仓指着坡脚的柴堆，耐心解释，“柴火堆重量不小，压着坡脚，雨水顺着柴堆缝隙渗进坡脚土体，土被泡软了，就很容易垮塌。最好把这堆柴火全部挪到院子里开阔的地方，远离边坡。坡面上的那几条细裂缝，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顺着裂缝往里钻。我们建议，沿着坡顶开挖一条简易的浅排水沟，把地表水提前引走，不让水往裂缝里灌。”

陈老汉顺着赵满仓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屋后的土坡，又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细纹，点了点头：“我之前就看见坡面上裂了几道细缝，心里有点不安，正想找你们问问。这柴火我这两天就挪走，排水沟我也自己挖。我家里还有几把铁锹，挖条浅沟不难。”

宋砚上前叮嘱：“开挖排水沟的时候，一定记得不要深挖，浅沟就够用了，千万不要扰动坡体的土体结构。挖好之后，沟内要保持通畅，落叶及时清扫。万一之后发现裂缝变宽，或者泥土往下掉，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我们。你的电话我记着，回去就存进巡山档案。”

陈老汉连连应下。周野拿出平板，翻出其他村子的切坡隐患照片，指给老人看：“陈大伯，您看，这是外村一处类似的土坡，就是因为坡脚堆杂物、排水不通，秋雨之后塌了一角。咱们提前把柴火挪走，把排水沟挖通，这处坡就能安稳很多。”

陈老汉仔细看着照片，神情认真了几分，郑重地应承下来。

一行人继续走访村西其余几户。每到一户，都先绕到屋后，仔细查看边坡，观察坡面有没有开裂、渗水，坡脚有没有松动土体，再翻看排水沟有没有堵塞。然后发放秋季防灾宣传单，用通俗的语言，讲解秋雨诱发滑坡的征兆：墙体开裂、坡体掉土、持续渗水、地面鼓包隆起、井水水位突变。很多农户都以为，只有夏天暴雨才会引发山体滑坡，完全不清楚连绵的秋雨慢慢浸透山体，风险往往会滞后显现，等到察觉时，往往已经晚了。周野拿出平板，翻出大岭过去坡面掉土、边坡开裂的老照片，一张一张，直观地讲给农户听。照片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垮塌的土块，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冲击力。

等到村西片区全部排查结束，天色已经偏午后。阳光斜斜地落在山谷里，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返回管护站的路上，赵满仓扛着工具，边走边感慨：“咱们溪口这些小切坡，看着都不大，可紧挨着农户房子，出了事就是大事。好在大部分农户听了劝，都愿意配合整改。”

回到管护站，三人在院子里稍作休整，喝几口热水，便开始整理今天的巡山记录。

赵满仓清点工具，把耙子、镰刀清洗干净，收进工具架：“今天一共排查了六个点位。大岭轻度隐患三处，都是防护网卡扣锈蚀；陈老汉屋后切坡，一般隐患一处，主要是坡脚堆柴和排水不畅；其余点位状态稳定。全部记录进台账，隐患拍照编号，标注好后续回访时间。”

周野把今天拍摄的上千张照片，导入电脑，分类归档，逐一标记点位名称、隐患类型、回访计划：“我把陈老汉屋后切坡的照片单独保存，后续跟踪回访，一周之后再过去看看柴火有没有搬迁，排水沟施工的情况。防护网锈蚀卡扣的照片，我也整理好，等下上报乡自然资源所。”

宋砚翻阅手写巡山日志，在上面逐条记录现场情况，落笔沉稳。刚写完最后一笔，院子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村支书快步走进管护站院子，神色带着一丝急切。

“宋队，刚接到气象站的消息，发了预警。” 村支书开门见山，语气急切，“未来三天，咱们溪口这片区域会有一轮持续的秋雨，累计雨量不小，比之前那几场雷阵雨都要绵。我赶紧过来跟你们对接，提前把防范工作做起来。”

宋砚立刻站起身，拿出手机点开气象预警信息，仔细查看降水范围、降雨时长、累计雨量预测。眉头微微收拢，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气象图上。“连续秋雨，正是浅层边坡风险高发的时段。土壤被前几场雨浸得差不多饱和了，再来一场连阴雨，多余的水渗不进去，就会顺着坡面往下淌，最容易诱发小型掉土和浅层滑塌。我们必须马上调整计划。”

他快速梳理安排：“第一，明天优先排查所有临近房屋的小型切坡，重点是陈老汉家，还有村东那两户，通知相关农户，提前做好雨前准备和临时转移预案。第二，村广播现在就循环播报秋雨预警提示，提醒村民留意屋后山体，提前清理排水沟，坡脚不要堆放重物。第三，各村的联络员，通知到位，密切关注自家附近的边坡，一旦发现险情，第一时间上报。第四，我们管护队调整排班，秋雨期间安排轮值值守，雨天加密巡查高风险点位。”

赵满仓拿起扩音喇叭：“我现在就去村部，帮忙录制广播预警内容。顺便挨个给各村组联络员打电话，把秋雨预警和排查要求都通知到位。”

周野快速整理隐患点位清单，筛选出风险相对偏高的几处边坡，在图纸上一一标记优先级：“我把高风险点位单独列出来，重点盯防。降雨期间，我们安排轮值值守，雨天加密巡查。尤其是陈老汉家屋后切坡，持续降雨最容易出问题。我已经把陈老汉的电话号码单独整理出来，准备万一需要紧急转移，第一时间能联系上。”

临近傍晚，天空慢慢被厚重的云层遮盖。阳光一点点隐去，山间的风也变得阴冷起来，带着远处秋雨将至时特有的潮湿气息。远处的大岭，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管护站内，大家分工忙碌：调整巡山排班，核对预警通知，整理应急联络名单，把应急背包、雨衣、头灯、防水手电一一清点，确认备用电池充足，把扩音喇叭、对讲机充好电。

宋砚站在窗前，望向远处被阴云笼罩的山谷。秋雨就要来了。他心里清楚，大岭主体滑坡隐患虽然已经治理完成，但溪口大大小小零散的浅层边坡，依旧会在秋雨的侵袭之下暗藏风险。地质管护，从来不是守住一处大岭就万事大吉。整个河谷的每一处人工切坡、每一段土路山边、每一户人家屋后的坡坎，都需要持续的关注和巡查。工程是一道屏障，而预警和巡查，才是时刻悬在头顶、守护村庄的那一声哨响。

夜色慢慢笼罩溪口。零星的雨点开始落下，敲打着管护站的屋顶，淅淅沥沥。起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连成细细的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斜斜飘落。村广播按时响起，沉稳的乡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村庄与田野之间，提醒村民：秋雨将至，请各位乡亲留意自家屋后的山体和土坡，及时疏通排水沟，不要在坡脚堆放杂物，一旦发现土体渗水、掉土，第一时间联系村委会或管护站。

赵满仓把连夜打印好的应急联络表，贴在研判室的墙上。表上清清楚楚写着管护队、村干部、村医的电话号码，还有各个隐患点位的责任人姓名。周野把所有隐患点位的照片，全部拷贝到平板电脑上，方便雨天外出巡查时随时调取对比。宋砚坐在桌前，提笔在巡山台账上新增一页，写下秋雨预警的相关记录，规划好雨天的巡查路线，又在每一处高风险点位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做了标记。

“雨还没下大，今晚先值守待命。” 宋砚合上笔，轻声说道，“明天一早，不管雨大小，我们都要去重点点位巡查。特别是陈老汉屋后那处切坡，柴火还没挪完，排水沟也还没挖好，最让人放心不下。天一亮就过去看看。”

窗外，雨声渐渐稠密起来，秋风裹挟着雨丝，漫过田野和山林。大岭静静矗立在雨幕里，坡顶的截水沟已经清理通畅，随时准备接纳这场即将到来的秋雨。但河谷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型土坡，正等待着管护队员们冒雨前去查看。故事没有停歇，秋日的巡山路，伴着连绵的秋雨，继续向前延伸。

夜色深处，管护站的灯还亮着。对讲机安静地摆在桌角，随时等待山野和村庄传来的消息。宋砚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心里默念着那一处处隐患点位的名字。他知道，接下来几天，溪口的每一个山坡、每一条排水沟、每一户人家的屋后，都需要他和队员们一遍一遍去走，去查看，去提醒。守护这片山谷，从来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情。它藏在这些平凡而重复的巡山脚步里，藏在每一次及时的预警里，藏在每一句反复的叮嘱里。秋雨绵绵，守山的脚步，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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