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前路未知，风雪将至

赵德贵的字，金国祥认得。

宝盖头多一横，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可那棵桦树上的字，比赵德贵平时的笔迹更草、更急，笔画末端带着颤抖——是冷，是伤，还是赶时间，说不清。

“赵德贵在甘南。”王钧走过来，也看了一眼树皮上的字，“甘南到这儿，三百里。大雪封山，他飞过来的？”

金国祥没接话。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棵树。桦树皮内侧的刻痕很新，树脂还没凝固，沾着几粒细碎的冰晶。树干根部有一道浅浅的脚印，是踩出来的——靴底花纹粗大，间距很宽，说明这人步子急，正在跑。

“他来过。”金国祥站起来，“而且刚走不久。”

“你怎么知道？”

“树皮上的刻痕，雪灌进去还没冻实。最多两个时辰。”

王钧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们？”

“因为他不确定我们走哪条道。伐木道、大路、河面，他只能猜。猜错了，就往下一处留字。这棵树上有，前面可能还有。”

金国祥转头看宋德福。

“你探路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别的树上有痕迹？”

宋德福摇头。

“我只顾着探路，没注意。”

“那就往前找。每隔一段路，找棵树皮光滑的桦树。”

队伍重新出发。

雪越下越密。伐木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前面的战士用木棍探路，后面的人踩着脚印走。伤员躺在爬犁上，被两三个人拖着，轮换着歇。

走了大约两里地，走在最前面的***忽然停下来。

“金国祥！”

金国祥跑过去。

又是一棵桦树。树皮被剥掉巴掌大一块，里面刻着字。这次更潦草，只写了两个字——左转。

***向左看。左边是一片密林，没有路。树挨着树，树干上挂着冰溜子，密得连兔子都钻不过去。

“左转？”

金国祥蹲下来，往密林里看。看了很久。

“有光。”

***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密林深处，隐约有一道极细极淡的亮线——是月光透过某处空隙打进来的。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见。

“有人清过路。”金国祥站起来，“赵德贵带人清过。这条路，是他给我们开出来的。”

***攥了攥拳头。

“那就走。”

队伍拐进密林。

果然，树虽然是密的，可地上有一条极窄的通道——树桩被砍过，枝条被折过，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走起来慢，可踩得实，不会陷进雪里。

金国祥走在队伍中间，前后照应着。陈雷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沓没念的动员词，手按在胸前，像揣着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你信赵德贵？”陈雷忽然问。

金国祥没回头。

“信。”

“为什么？他在甘南，不该出现在这儿。”

“就因为他出现在这儿。”金国祥侧身绕过一棵歪脖子桦树，“甘南到这儿三百里，大雪封山。他为什么要来？”

陈雷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我们可能走这条路。”金国祥往前走了几步，“他不知道我们走不走，可他赌我们走。他提前来清路、留字，赌的就是我们信他。”

“万一他写错了呢？”

“他没写错。”金国祥看着前方那条隐约的亮线，“左转是对的。他跟我们一样，在这片林子里摸过黑。”

队伍走了大半夜。

密林尽头是一道矮坡。坡下是一条冰封的小河，河面覆着白雪，两岸是密密的柳条丛。过了河，又是一片密林。

金国祥让队伍停下，在河边休整。

宋德福蹲在冰面上，凿了个洞，取水。水从冰洞里涌出来，清亮得很。他先灌了两壶，给伤员送过去，然后自己趴在地上喝了几口。

王钧摊开图，用手电筒照着看。

“再走一天，能出伐木道。出去就是海伦东沟的地界了。”

“鬼子的巡逻队呢？”

“图上是三条路线。他们如果发现我们进了伐木道，会从东西两面包抄。”王钧指了图上两个点，“这里，还有这里。两个口子。”

“我们能赶在他们前面吗？”

王钧没回答。他看了看队伍——一百来号人，有伤员，有爬犁，有缴获的装备。走了一天一夜，人人脸上都挂着霜，步子越来越沉。

“明天中午之前，能到第二个口子。”

“那就走。”

金国祥站起来，走到河边。河对岸的柳条丛里，有一根折断的枝条，断口很新。枝条上系着一根布条，灰色的，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跳过河，把布条解下来。

布条是棉的，撕得很粗，边缘还带着线头。上面用炭灰写了三个字——快。有追兵。

金国祥攥着布条，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把伤员和爬犁交给我。你带一小队，轻装前进，抢在鬼子前面把两个口子守住。”

***二话没说，点了十几个人，卸下所有多余负重，每人只带枪和子弹，沿着河面飞奔而去。

金国祥转身，对着队伍。

“剩下的，跟我走。不许停，不许歇。伤员坚持一下，到了海伦东沟，想睡多久睡多久。”

没人吭声。所有人站起来，拖着爬犁，继续往前走。

陈雷走在队伍后面，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沓动员词，看也没看，撕了。他把碎片塞进兜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雪。

“不念了？”

旁边一个战士扭头看他。

“不念了。”陈雷说，“用不着了。”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灰白，照着冰河和两岸的密林。金国祥走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天。雪还在下，可风小了。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根红头绳。

又摸了摸爹留下的旱烟袋。

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爬犁的辙印、靴子的脚印、伤员喘息的白气，汇成一股，朝着海伦东沟的方向。

雪地上，那根布条还在柳枝上飘。

风从北面来。

金国祥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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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需要，我可以继续按“每5章一包”整理**第41章到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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