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新兵列阵，褪去凡身

腊月二十六，凌晨。

侦察组回来了三个人。

宋德福走在最前面，眉毛胡茬上全是白霜，棉裤膝盖以下冻成了冰筒子，走路咔咔响。后面跟着两个队员，一个架着另一个——架人的那个自己也在打晃。

金国祥迎上去。

“还有一个呢？”

宋德福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过来。手指冻得捏不住，纸掉在雪地上。

金国祥捡起来。

图上画的是那条东去的隐蔽山道。宋德福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可标得很细——哪儿有冰裂缝，哪儿有倒木挡路，哪儿能藏人，哪儿有泉水。最后一行写着：大石头沟，三岔口，马蹄印，炮车辙，新。

“小刘呢？”金国祥又问了一遍。

“掉冰窟窿里了。”宋德福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大石头沟往东三里，河面看着冻实了，底下是空的。他走最前面，一脚踩空，人就没影了。”

“捞上来没有？”

“捞了。”宋德福低下头，“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我们把他放在一棵倒木底下，拿雪盖了。等开春——”

他说不下去了。

金国祥把图折好，揣进怀里。他看着宋德福身后那两个队员，一个在哭，一个咬着嘴唇不吭声。

“进帐。先喝口热的。”

三个人钻进营帐。金国祥没跟进去，站在外面，看着东边的山林。天刚蒙蒙亮，林子里灰蒙蒙一片，看不见尽头。

王钧从旁边过来。

“图我看了。日军确实在东面布了防。马蹄印和炮车辙很新，不超过三天。他们在等着咱们。”

“等多久了？”

“按时间推算，应该是腊月二十从讷河出发的同时，就有一支小股部队提前到了东面。大部队走北面，小部队守东面，两头堵。”

金国祥沉默了片刻。

“西面呢？”

“西面是大路，有哨卡，走不了。”王钧顿了一下，“但也不是没有缝隙。大石头沟往南五里，有一条伐木道。秋天刚砍过树，路上全是碎枝烂木，车马走不了，人能走。图上有。”

“宋德福标了？”

“标了。在最下面那行小字。”

金国祥掏出图又看了一眼。果然，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伐木道，南通海伦东沟，五天可到。字太小，刚才没看清。

“他绕了远路去探的。”王钧说，“多走了二十里。小刘就是在那条伐木道上……掉下去的。”

金国祥把图重新折好。

他走进营帐。宋德福三个人坐在火堆边，端着热土豆糊。宋德福没喝，碗搁在膝盖上，盯着火苗出神。

“你弟的事，等开春再说。”金国祥蹲下来，“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

宋德福抬头。

“你探的这条伐木道，能走多少人？”

“能走。路窄，但人能过。炮车过不了，马能勉强走。”宋德福抹了一把脸，“中间有一段塌方，要绕。绕的路我也探了，踩实了。”

“五天能到海伦？”

“紧着走，五天。慢的话，七天。”

金国祥站起来。

“今天就整编出发。”

当天上午，全军集合。

一百零七个人，除去侦察组牺牲的小刘和留守的三个重伤员，还剩一百零三。能拿枪的，六十四人。

金国祥站在队前，把图展开，挂在树干上。

“鬼子的算盘是，北面大部队推，东面小部队堵，把咱们挤在西面的路上。西面有哨卡，有炮楼，进去就是死。”

底下鸦雀无声。

“可他们算漏了一条。宋德福探到一条伐木道，从大石头沟往南，穿山到海伦。路难走，可通。”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下午出发。一小队开路，二小队断后，三小队居中，保护伤员和物资。侦察组前出，在队伍前面五里，随时回报。”

***站出来，左胳膊上缠着布条，但已经能活动了。

“一小队，跟我走。”

底下有人举手。是赵德贵走后留下的一个老战士，姓孙。

“队长，伤员咋办？”

“用爬犁拖。我们自制了五副雪爬犁，每副两个伤员，能拖就拖，拖不动就抬。”

“那要是碰上鬼子呢？”

金国祥看了他一眼。

“碰上就打。打不过就散。散了之后，各自往海伦东沟集结。三天之内到的，等。五天没到的——”

他没把话说完。

底下的人全明白了。

王钧开始分弹药。每人三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缴获的那挺歪把子机枪留给断后的一小队。粮食按五天配给，每天定量。绷带、草药、火石，全部分到各小队。

陈雷站在队伍侧边，挨个看每个战士的脸。他手里攥着一沓纸，上面是他连夜写的动员词。可金国祥没让他念。

“别念了。”金国祥说，“该说的，路上说。”

陈雷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中午开饭。土豆糊加了一点缴获的肉罐头，每人分了一勺。宋德福蹲在灶边，把他弟坟前那捧土装进一个布袋，缝进棉袄内兜。

金国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你弟叫什么？”

“宋德禄。”

金国祥从怀里摸出那根红头绳，看了看，又收回去。

“我妹叫金国芳。民国二十年秋天，二克浅村被烧的那天，她和我娘一起没的。”

宋德福抬头看他。

“现在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金国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弟有坟。我妹连坟都没有。”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队伍。

下午两点，全队出发。

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雪地里蜿蜒前行。一小队在最前面开路，用刺刀和木棍探雪，踩实了后面再走。二小队收尾，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回头看有没有追兵。

金国祥走在中间，前后都能照应到。

陈雷挨着他走。

“你刚才跟宋德福说什么？”

“说自己的事。”

“什么自己的事？”

金国祥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西斜，光线暗淡，云层压得很低，又有雪要下了。

“陈雷。”

“嗯？”

“你说，咱们能走到吗？”

陈雷愣了一下。

“能。”

“你怎么知道？”

陈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沓动员词，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可他自己好像也不太满意。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有人信。”

金国祥没再说话。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后面的队伍踩着前面踩出的脚印，一脚一脚地往前挪。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天黑之前，侦察组传来消息——大石头沟东侧发现日军巡逻小队，约三十人，正在西进。

王钧摊开图，手指点在当前位置与巡逻小队之间。

“他们发现咱们了。”

“多久能到？”

“明天上午。”

金国祥抬头望向前方。伐木道入口，就在两里之外。

“连夜走。不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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