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青铜祭坛与故人棋局

倒悬的城市，死寂的灯火。

秦牧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点点粉碎。

在这葬神渊的最深处，重力仿佛是颠倒的。头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苍穹，脚下却是坚实的青石板路，而那座宏伟的青铜祭坛，竟然就悬浮在“天空”之上，或者说，是吸附在深渊顶部的岩层之下。

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就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仿佛不是身处绝地，而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

“二……二长老？”

柳惊蛰的声音有些干涩，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涂山秀……你不是死在牧神殿的围剿中了吗？！”

那白衣人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合上，身形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下，落在两人面前。

这是一张儒雅至极的脸，与涂山烈那种粗犷的妖王气质截然不同。他看起来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这葬神渊的迷雾。

“惊蛰，好久不见。”

涂山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远游归来的晚辈，“你的剑，比当年更利了，可惜，杀气太重，少了三分韵味。”

“少跟我来这套！”

柳惊蛰长剑直指对方咽喉，厉声道：“当年万妖山一役，你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独自断后，引爆了本命妖丹。所有人都以为你尸骨无存，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还和这葬神渊的邪物搅在一起？！”

“死？”

涂山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死多容易啊。一了百了，尘归尘，土归土。可若是死了，谁来看着这万妖山的烂摊子？谁来守着这牧神殿想要掩盖的真相？”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秦牧野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就是那个孩子？莫离选中的人，牧神殿追杀的‘牧妖人’？”

秦牧野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肩头的小七立刻弓起背，发出威胁的低吼。

“别紧张。”

涂山秀笑了笑，转身走向那座青铜祭坛，“既然来了，便是客。惊蛰，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不如……老规矩？”

他长袖一挥，祭坛上瞬间升起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残局。

“陪我下完这盘棋。若你赢了，这葬神渊的秘密，万妖令的下落，甚至当年那场大战的真相，我知无不言。若你输了……”

涂山秀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秦牧野。

“这小子的命，还有他手里的半块万妖令，留下。”

“休想！”

柳惊蛰怒喝，“秦牧野是我徒弟，万妖令是万妖山的圣物，岂能作为赌注！”

“哦？”涂山秀挑眉，“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这青铜祭坛乃是‘绝灵之地’，你的惊蛰剑在这里，连凡铁都不如。想杀我？难如登天。不如在棋盘上见真章，毕竟……你也知道，当年在万妖山，棋艺能胜过我的，可没几个。”

柳惊蛰脸色铁青。

他看向秦牧野，又看了看那副残局。

“前辈……”秦牧野低声道，“我去。”

“你去？”涂山秀笑了，“小子，你会下棋吗？”

“不会。”秦牧野坦然道，“但我知道，跟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既然他要下，那就下。不过，赌注得改改。”

涂山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你想怎么改？”

“若是柳前辈赢了，你不仅要说出真相，还要带我们拿到万妖令。”秦牧野盯着他，“若是你赢了……我不光给你万妖令，连我自己这条命，也送给你。如何？”

“牧野！”柳惊蛰大惊。

“呵，有点意思。”

涂山秀赞赏地点点头，“有种。好，就依你。”

两人相对而坐。

柳惊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坐在了石桌旁。

“请。”涂山秀做了个手势。

柳惊蛰执黑先行。

棋局一开始，便充满了血腥气。

柳惊蛰的棋风正如他的剑，大开大合，招招致命，完全是以攻代守的杀棋。

而涂山秀则不然。他的棋路飘忽不定，看似软弱无力，实则绵里藏针，每一步都像是设下了一个陷阱，等着柳惊蛰往里跳。

“惊蛰，你的性子还是这么急。”

涂山秀落下一子，轻声道，“当年师父就说过，你剑道天赋无双，但心性太躁，容易被人利用。”

“闭嘴！”

柳惊蛰额头渗出冷汗，手中的棋子几乎被捏碎。

随着棋局深入，他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困境。

这不仅仅是棋艺的比拼。

在这绝灵之地的青铜祭坛上，棋盘仿佛变成了一个真实的战场。柳惊蛰每落一子，都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精神压力袭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干扰他的判断。

“这是……幻阵？”柳惊蛰猛然抬头。

“兵不厌诈。”涂山秀微笑道，“这葬神渊本就是幻术的源头。惊蛰，你的心乱了。”

此时，棋盘上黑子已经被白子团团包围，只剩下一条大龙在做最后的挣扎。

“死局。”

涂山秀摇着折扇，胜券在握，“惊蛰，你输了。”

柳惊蛰死死盯着棋盘，双目赤红。

“还没完！”

他猛地抓起一把棋子，就要往棋盘上拍去，“老子不下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前辈！”

秦牧野突然开口。

他走到石桌旁，伸手按住了柳惊蛰的手背。

“让我来。”

“你？”柳惊蛰一愣。

“刚才我看了一会儿，虽然不懂棋理，但我懂人心。”

秦牧野看向涂山秀，“二长老，或者说……莫离前辈的‘老朋友’。这盘棋，你真的赢了吗？”

涂山秀眯起眼睛：“小子，愿赌服输。”

“是吗？”

秦牧野突然伸手，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黑子。

“啪。”

他没有落在棋盘的任何空位上，而是直接拍在了棋盘的正中央——那个天元的位置，也是整盘棋最拥挤、最不可能落子的地方。

这一子落下，并没有遵循任何棋理。

但它却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插进了白子的包围圈，虽然看起来是送死，却瞬间搅乱了整个局势。

“这……这是什么下法？！”涂山秀脸色微变。

“这叫‘掀桌子’。”秦牧野淡淡道，“既然规矩是你定的，路是你铺的，那我不按你的规矩玩，这局棋，就算和。”

“你——！”

涂山秀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爆发。

“好一个掀桌子！”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

“涂山秀，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耍这些小聪明。”

随着声音落下，秦牧野腰间的万妖令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半块令牌竟然自行飞起，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从深渊的黑暗中，又飞出了另外半块令牌。

两块令牌在空中合二为一，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门。

光门之中，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手里提着一壶酒，醉眼惺忪，正是消失许久的——柳惊蛰的师父，万妖山大长老，那个传说中的“千手人屠”鲁班意？

不。

秦牧野瞳孔骤缩。

那人虽然长得像鲁班意，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和刚才被小七吞掉的那个灰袍人一模一样。

“又是傀儡？”秦牧野心中一沉。

“师父？！”

柳惊蛰彻底懵了，“您……您没死？”

“醉仙酿……好酒……”

那佝偻老人仰头灌了一口酒，醉醺醺地看着涂山秀，“涂山秀，你摆这局棋，不是为了赢惊蛰，是为了……骗这小子入局吧？”

他指了指秦牧野。

涂山秀脸色阴沉，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被捏断。

“鲁班意，你坏我好事。”

“嘿嘿。”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老子就是看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耍心眼。小子……”

他突然转头看向秦牧野，眼中精光爆射。

“想拿万妖令？想活命？那就跟老子来。这棋盘底下，才是真正的地狱。”

说完，他一把抓住秦牧野的胳膊，直接跳进了那道金色的光门之中。

“前辈！”

柳惊蛰大惊，想要去追，却被涂山秀拦住了去路。

“惊蛰，别急着走。”

涂山秀脸上恢复了那种儒雅的笑容，只是眼神冰冷刺骨。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身后，那倒悬的城市中，无数灯火骤然熄灭。

黑暗中，无数双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成千上万的傀儡大军。

“欢迎来到，万妖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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