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隔着半步

李冉说到做到，她真的给了我时间。

可时间这东西，一旦真给了，日子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我就是能感觉出来。那层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纱，落下来，挡在我们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一切都变了味。以前我们俩住在这老屋里，是自在的，是随意的，像两条并排游的鱼，谁也不防着谁。可现在，那层纱一落下来，连空气都跟着闷了些，我呼吸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痛快。

头一天，是我先觉出来的。

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李冉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白粥，两个煎蛋，一碟咸菜，摆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她煎蛋的手艺其实一般，边总是有点焦，以前她自己都要嫌两句，说凑合吃吧。可今天那两只蛋，煎得格外用心，圆圆的，边上一圈金黄，看着就比平时强。她自己坐在对面，低头喝粥，也没催我，也没抬头看我。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忽然开口，说，咸菜咸不咸？

我说，还行。

她噢了一声，又低头喝粥了。

搁在以前，她肯定会说，你怎么起这么晚，粥都凉了。或者打趣我，说我脸都没洗就来吃饭，邋遢鬼。可现在，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喝粥。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端着碗，喝了两口，又放下，看了看她，她也正好抬起眼来，碰上我的目光，又很快低下头去，像是怕我看穿她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憋出一句，煎蛋不错。

她说，嗯，多煎了一会儿。

然后就又没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俩喝粥的声响，我低头喝一口，她也喝一口，谁也不先开口。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那碟咸菜上。我看着那碟咸菜，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比平时摆得整齐些，一根一根的，码得匀匀的，像是她心里头那点心事，也被她码得整整齐齐的，藏了起来。

那一整天，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就是…… 客气。她变得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她。以前她总爱叽叽喳喳，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一会儿又拿胳膊肘杵我一下，问我听见没有。可现在，她做什么都轻轻的，说什么都客客气气的，好像生怕惊着我，又好像怕我烦她。我去厨房倒水，她会问，要不要我给你倒？我说不用。她噢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我坐到沙发上，她会往旁边让一让，让出好大一块地方来，自己缩在沙发一角，抱着那个抱枕，也不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她以前看电视，总要挨着我坐，腿也要搭到我腿上，美其名曰暖和。可现在，她离我那么远，远得我伸手都够不着。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屏幕里的光明明灭灭，照着我们俩中间那一大块空出来的地方。我看着那块空，心里头堵得慌，却又说不出哪里难受。那种难受，不是疼，就是闷，像胸口压了块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张嘴，把她那层小心给惊破了。于是我们都沉默着，一个缩在沙发这头，一个缩在那头，中间隔着那层看不见的纱，谁也没有跨过去。

第二天，我想着，得打破点什么。

我起了个大早，想着去买点早饭，给她个惊喜。我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颐和路上的梧桐还笼在晨雾里，路面上湿漉漉的，像是昨夜里下了场小雨。我哈了哈手，把领子竖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晨风凉飕飕的，吹得我耳朵尖发疼，我心里却想着，等她见了那碗热馄饨，总该高兴了吧。我一路走到茶南那家店，店门刚开，老板正在支锅。我买了她爱吃的小馄饨，又加了个蛋，多放了葱花，用纸碗捧着，往回走。热气透过纸碗，烫得我手心发红，我也不舍得放下，就那么一路捧着，像捧着一件要紧的东西。

回到家，李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低头系鞋带。我举着那碗小馄饨，说，起来啦，给你买的，趁热吃。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小馄饨，眼睛里有光闪了闪。我以为她要笑了，可她只是轻轻地说，你买这个干嘛，多麻烦。

说着，她接过碗，放到桌上，也没急着吃。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把碗放下的那个动作，心里头那点刚热起来的东西，一点点地凉了下去。搁在以前，她早就扑过来，说哎呀你太好了，然后呼噜呼噜地吃个精光，末了还要舔舔嘴，说再来一碗。可现在，她只是把那碗小馄饨，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摆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东西。那碗热气，就在我们俩之间，白蒙蒙地往上飘，我却觉得，那热气怎么也暖不到我心里去。

她低头，还是把馄饨吃了。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的，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她吃完那碗馄饨，把碗洗了，放回原处，跟我说，谢谢。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给我买早饭。

我心里头，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她以前从不跟我说谢谢，我们之间，从来不兴这一套。可现在，她谢我了，客客气气地，谢得我心里发酸。我想说，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们不是外人。可那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正是我这些日子藏着掖着的那些事，才把她逼成了现在这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第三天，我实在坐不住了。

下午，我说，要不出去走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行，你定。我说，去颐和路那边走走吧，梧桐树底下凉快。她噢了一声，说，行，都听你的。

我们出了门，沿着颐和路慢慢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肩头。搁在以前，我早就伸手给她拂掉了，她还要仰着脸，冲我笑一下。可今天，我抬了抬手，又放下了。她也像是没察觉，就那么走着，也没回头。

她走在我旁边，没挽我的胳膊。以前她总爱挽着，走几步就要往我这边靠一靠，把半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胳膊上。可今天，她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也没碰我，就那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着。那半步，不远，却像隔着什么。明明我们站在同一条路上，同一片树荫底下，可我就是觉得，她离我好远。

我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我总觉得，她那安静里，藏着一层东西，像冰面下头压着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是有暗流的。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梧桐，看看天上被枝叶割碎的云，就是不看我。她好像怕看我，又好像，在等我看她。她站在一棵老梧桐底下，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她脚边落着几片梧桐叶，黄黄的，卷着边。我说，走累了吗？要不歇会儿？

她说，不累。

我说，那再走走？

她嗯了一声。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那块写着 "遇见颐和路，我在这儿等你" 的牌子。她在那块牌子底下，停了一瞬。我心头一紧，怕她又要问什么。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什么也没说。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的，像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走了一段，我实在忍不住，说，李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愣了愣，说，没有啊。

我说，那你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不是怕说错话吗。你不是说要想想清楚吗？我想着，还是少说点，免得惹你烦。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她不是在生我的气，她是在怕。她怕她说多了，我会烦；她怕她问多了，我会躲；她怕她太缠人，我会离她越来越远。所以她把自己收起来，收得紧紧的，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不敢再轻易探出头来。她明明是在替我着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自己肚子里，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股堵着的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伸手，想拉她，她却先一步，往旁边让了让，说，走吧，再往前走走。我伸出去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又落了下来。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凉凉的，落在我空落落的手心里。

那天晚上，李冉很早就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却没看进去一个字。屏幕里的光明明灭灭，照着空荡荡的屋子，那层 "客气" 的纱，还悬在我们中间，沉甸甸的。我心里头乱哄哄的，像一团打结的毛线，怎么都解不开。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她嘴上说着给我时间，可她的心，却在我面前，一天一天地关上门。我要是一直拖着不说，迟早有一天，她就把自己彻底锁起来了。到那时候，我就算想说，也晚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备注名还是那两个字 —— 苏砚。消息的内容，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问我，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回不回，我不知道。我删不删，我也不知道。它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躺在我手机里，也躺在我心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去。我知道，我只要回一个字，或者删掉它，事情就会往另一个方向走。可我哪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想起李冉今天早上，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喝粥的样子。想起她今天下午，说 "我不是怕说错话吗" 时，低下头的样子。想起她今天早早躺下，把背对着我的样子。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紧得几乎要断掉。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李冉已经躺下了，屋里黑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想开口，想告诉她，想把她叫醒，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我想告诉她，我从来没想过要骗她，我只是怕，怕我说了以后，她那双眼睛里那点光，就彻底熄了。可我的手，却怎么也伸不出去。我怕我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我怕我说了以后，现在我们之间这层薄薄的、还算安生的日子，就彻底碎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回去，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重新坐下。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那条消息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删，还是不删。说，还是不说。这个字，我写不出去。那句话，我也说不出口。它卡在我喉咙里，卡在我心里，卡得我喘不过气。

窗外，颐和路的夜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敢听清。

我知道，我躲不了太久了。那半步的距离，迟早会被什么东西，一把扯开。到那时候，不管是李冉，还是我，恐怕都要站到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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