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茶南的早晨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边穿好了衣服，正低着头系鞋带。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落在那半张床上，也落在她半张脸上，把那半边脸照得有些发亮。她的手指绕着鞋带，打了个结，又用力拽了拽，才直起身。她听见我翻身的动静，也没回头，只说，醒了？起来吧，你不是答应去茶南吃小馄饨。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嗓子有点哑，说，这么早？

她说，早什么早，再晚人家店都排队了。她系好鞋带，站起身，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移开。她转身去拿了外套，披上，说，快点，我在楼下等你。说完她就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愣了几秒。

昨晚的事，又一幕一幕地回到脑子里。那首歌，树底下那个弹琴的姑娘，被我拖出来又放回去的旧吉他，还有李冉那句在黑暗里我没听清的话。我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团毛线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那首歌的旋律，还赖在我耳朵里不肯走，一遍一遍地响，像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我甚至记得那首歌的名字，可我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再想下去，今天这顿饭怕是都吃不安生。

我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服。洗脸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有点陌生。眼下一圈青黑，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我拿冷水泼了两把，又抹了把脸，才觉得清醒些。下楼的时候，李冉已经站在楼道口等我了，背对着我，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出一个淡金色的边。

我走过去，说，走吧。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迈步往前走了。

早晨的颐和路，很安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是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的，一格一格的，落在青灰色的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拎着袋子，慢悠悠地往菜场方向走。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气，混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说不清是路哪头的哪棵树上开的。李冉走在我旁边，也没挽我的胳膊，就那么走着。我偷偷看她，她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利落些，可就是这份利落，让我心里莫名地不踏实。

走到茶南那条街上，远远就闻见小馄饨的香气。那香气混着白雾，从街那头飘过来，一下子把整条街都染热了。那家店门脸不大，支着两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水，热气腾腾的，白雾顺着锅沿往上冒，又被晨风吹散。店里已经坐了几桌人，有老人带着小孩，有上班族低着头扒拉手机，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地吃得正香。李冉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朝老板喊，两碗小馄饨，一碗加蛋，一碗不加，再来两根油条。

老板应了一声好嘞。李冉又补了一句，加蛋那碗多放点葱花。老板又应了好。

我看着她点单，说，你记得还挺清楚。

她说，那当然了，你要多放葱花，我记着呢。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她记着我的习惯，记得这么清楚，就连葱花都要多放，可我呢，我连她昨晚在黑暗里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我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接过去，捧着，也没喝，就那么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隔着一层白雾，我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

我们谁都没先开口。店里热热闹闹的，隔壁桌那桌工装男人正聊着昨儿工地上的事，声音大得能盖住人说话，可我们这一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杯茶，想找句话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横在我们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我们都不太敢轻易开口。

小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汤上浮着几点油花，还有一小把香菜。李冉那碗加了个蛋，又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绿的，看着就香。她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汤，说，还是这家好喝。

我吃了一口自己那碗，说，是不错。

她又说，你以前，是不是也常来这种地方吃早饭？

我愣了愣，说，没有吧，平时都是随便对付一口。

她说，那你以前在这城市，是住哪边的？

我张了张嘴。她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聊天，可我总觉得，她的语气里，藏着点什么。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饨，说，以前住得远，不是在城东，就是城西，乱七八糟的，自己都记不清了。

李冉噢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她低头吃馄饨，吃得很快，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可我心里头，却莫名地警醒起来。我说不上哪不对，就是觉得，从今早起来，她看我的方式，跟我说话的方式，都和昨天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又说不清是哪里变了。

我低头吃着自己那碗馄饨，一时有些心不在焉。那馄饨明明是热乎的，可嚼在嘴里，总觉得没什么滋味。我又咬了一口油条，脆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在安静的这一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那条消息还挂在通知栏上，备注名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只看了一眼，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锁了屏，把手机又放回兜里。那个动作快得有些过头了，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可就是这么一眼，我抬眼的时候，撞上了李冉的目光。

她正看着我。确切地说，是看着我放回兜里的那个动作。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她。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可就是这么几秒，我坐在她对面，后背却慢慢地渗出一层薄汗，手心也湿了。

谁给你发消息呀，一大早就这么勤。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说，没谁，广告。

她噢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她看见了。她看见我锁屏时那个慌乱的、快得有些过分的动作，也看见了我那一眼里没藏住的东西。她只是没点破。她越是这样平静，我心里就越是发虚，像有一面鼓，被敲得越来越响，却还要装作没听见。

那顿早饭，我们吃得都有些安静。李冉把她那碗馄饨吃完了，油条也吃了半根，剩下的那半根，她推到我面前，说，你吃吧，我吃不下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油条，好像没什么味道。我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才勉强咽下去，觉得嗓子眼有点发涩。

结账的时候，李冉抢着去付了钱。我站在门口等她，晨光照在我脸上，有点晃眼。我眯着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时有些恍惚。她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忽然开口，说，江叙，我问你个事儿。

我心里一紧，说，你说。

她说，你以前，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我愣住了。

她没看我，眼睛看着街对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多想。就是觉得，你这人，心事好像挺多的，想问问你，以前有没有特别难忘的人。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也没等我回答，又说，走吧，该回去了。她迈步往前走。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没回头，也没挣开，就那么站着。我拉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着抖。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怕她这样问下去，怕她真的看出什么，也可能是怕她就这样走了，再也不回头。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小馄饨店的那点热气，又散了。

我说，李冉。

她没应。

我说，你听我说。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亮亮的，一闪一闪的，可她硬是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江叙，我不是傻。你昨晚听那首歌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我看得出来。你床底下那把吉他，我也看见了。你今天早上锁手机那个样子，我也看见了。我只是一直在装傻，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想着，你要是想告诉我，你迟早会告诉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说，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能眼睁睁看着你心里想着别人，还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你心里要是真的有个人，你别瞒着我。你告诉我，我不闹。可你要是瞒着我，骗我，我……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也哑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解释，到了嘴边，都变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确实有个人，藏在心里没敢告诉她；我确实骗了她，说那是广告；我确实，对不起她。我欠她一句实话，欠了不知道多久，今天被她当面点破，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轻轻把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出来，说，走吧，该回去了。

我没敢再拉她。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着。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铺天盖地的慌。我想喊住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了，又停下来，站在街角，没有动。

我快步追上去，走到她身边。

她没看我，也没躲，就那么站着。我喘着气，声音有点哑，说，李冉，你给我点时间。

她没说话。

我又说，有些事，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瞒你，我只是…… 我只是不知道，说出来以后，我们俩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我这人嘴笨，越是想说清楚，越是说不明白。可我跟你保证，我不是存心要骗你。

她终于偏过头来看我。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努力扯出一个笑，说，行，我给你时间。你要是想好了，就跟我说。

我说好。

她说，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我说，不反悔。

她没再说话，伸手，又挽住了我的胳膊。像昨天傍晚那样，像以前那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她挽着我的那只手，比昨天，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抓住什么她舍不得放的东西。

我们沿着颐和路往回走。梧桐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一格一格地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我走在她旁边，心里头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边是她那句 "我不是傻"，一边是那首歌的旋律，一边是那条消息上清清楚楚的名字，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摊不平。

那条消息，我一直没舍得删。它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机里，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我知道，我迟早得跟她说清楚。可我也知道，等我开口的那一刻，现在这样的日子，也许就真的结束了。我心里头，说不清是不舍得这日子，还是不舍得这个人，又或者，两个都有。也许我真正怕的，是说出来以后，连现在这样并肩走着的片刻，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条消息，备注名清清楚楚地写着。

苏砚。

那首歌的名字，我也一直没告诉她。那首歌，叫《Take Me to Your Heart》。

就像那个名字一样，一直藏在我心里，谁都没告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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