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百毒谷

第四十七章 百毒谷

百毒谷。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没有任何流传，因为它从来就不该被外人所知。山谷藏在一片连绵不绝的原始密林深处，四周的山壁上长满了剧毒的草木，谷的周围终年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瘴气，像是一个盖子将百毒谷罩住。山风都吹不散。

飞鸟不渡，虫兽绕道，附近的采药人和猎户都知道，这山谷进去就出不来。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百毒谷里住着两个老人。

此刻，木屋里，一个发须皆白的人正弯着腰，在木板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身体上方忙碌着。他的白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手上沾满了血和捣碎的草药汁，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手臂。另一个老者双手抱胸，背靠木墙，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我说老怪物，你到底行不行啊？这都折腾好几天了。”贡鹤歪着头。

老怪物回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贡鹤，我是没有名字吗？一口一个老怪物的。我怪吗？”

贡鹤一脸坏笑：“你还不是老怪物？在你手里面死了多少条人命，数都数不清了。外面的人都叫你活阎王，我叫你老怪物你还不满意了？”

“外面那些人知道什么啊。”

老怪物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一个年轻人胸口的创口上，用手指压实，药泥触碰到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是，在我手上医死过很多人。但是他们也不去打听打听，那些人为什么会死？各种绝症，各种致命伤——心脉寸断的、五脏俱裂的、中了天下奇毒的——严格来说，他们其实都已经死了。我就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可那些我治好了的人他们怎么不提呢？我可是真的在阎王爷手中抢的人！”

贡鹤笑了笑：“行行行，你厉害。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现在躺在这里的人，你还有办法吗？”

老怪物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木板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面如金纸的年轻人身上。

“难度不小。心脏被穿透了两次。剑尖从这个位置刺进去，从后背透出来。换个人，早就凉得不能再凉了。又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虽然树枝和网兜卸了不少力，但摔在谷底的时候，浑身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就这样还没死——只能说，真的命大。”

老怪物又回想起那夜的情况。

那天百毒谷本来安静。突然有个东西从高出坠落，连续撞断了崖壁上好几根横生的老松枝，最后重重砸在谷顶那张伪装网兜上。网兜是用百年古藤编织的，原本是用来防止外人误入毒谷的屏障，此刻却接住了一个从百丈高空坠落的年轻人。

巨大的冲击力扯断了半边藤蔓，年轻人从网兜的破口滚落，又砸穿了下方层层叠叠的树冠，最后摔在谷底厚厚的腐叶堆上。动静之大，惊得谷中栖息的夜鸟扑簌簌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了好一阵才重新落下。

贡鹤和老怪物赶到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正面朝下趴在腐叶堆里，浑身是血，左胸两个贯穿的剑孔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老怪物蹲下去翻过他的身体，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然后挑起眉毛看了贡鹤一眼。贡鹤也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么高摔下来，心跳居然还在，这小子肯定属猫的。

老怪物从腰间摸出两颗龙眼大的药丸，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拍进贡鹤的掌心。入口是一种极淡的苦辛气味，像陈年的艾草混着雄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这是老怪物专门研制的丹药，可以暂解瘴气，这是他们出谷或者需要带人进谷医治时的附身符，没有它，任谁也进不来百毒谷。

老怪物把年轻人从腐叶堆里扛起来，贡鹤在前面开路，两人穿过来时的密林，将无名带进了百毒谷深处的这间木屋。

贡鹤没有接话。他知道老怪物说“难度不小”的时候，就是已经有了办法。

老怪物走到木屋角落里一只落了锁的木柜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陶罐。陶罐用蜡封着口，他将蜡剥开，倒出小半碗墨绿色的粉末，又从另一个罐子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稠汁，将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用石杵慢慢地研磨，一边磨一边自言自语：“七叶一枝花，配黑曼罗的根汁，再加七步倒的毒腺粉。毒腺粉我提炼了整整三年，以毒攻毒，这是第一步。”

他把磨好的药汁端到床边。那碗药汁呈墨绿色，表面浮着一层暗紫色的泡沫，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他用一根竹片撬开无名的嘴，将药汁一点一点灌了进去。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无名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胸口的绷带下渗出新的血迹，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老怪物将手指搭在他颈侧，闭眼感受了片刻。

“心跳还在。新药的溶血反应比我预估的小——他的身体对毒素的耐受性比常人强，大概是以前被药物淬炼过。”

老怪物放下碗，回头看着贡鹤，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坏笑，“我这新药还没来得及验证，正好用他试试效果。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扛过今晚了。”

贡鹤用手指指着老怪物，坏笑着摇了摇手指。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老怪物会拿这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试药。

这老家伙行了一辈子医，也试了一辈子药，每次有新药都找不到人试，急得抓耳挠腮。现在天上掉下来一个半死不活的试验品，他不兴奋才怪。

老怪物拉过一张木凳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将银针在油灯的火苗上烤过，然后一根一根地扎进年轻人胸口的穴位里，手法极快，落针极稳，每一根银针都微微颤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他在护住无名的五脏六腑，用银针引导新药的药力沿着经络渗透到心脏的创口处。心脏被贯穿了两次，寻常的止血和缝合都没有用，只能用药力催生新的血肉，让心肌从内而外地重新生长。

这是老怪物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次治疗——不是因为伤口有多复杂，而是因为这个人真的快死了，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小子，”老怪物低头看着年轻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喃喃自语，“老夫这辈子从阎王爷手里抢了不少人，但能被抢回来的人，首先得自己不想死。你撑了这么久，说明你想活。想活就好办——你的这条命，就跟老天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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