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软肋

第四十四章 软肋

这日，无名从集市回来。

他背上的行囊里装着新换的大米、一袋粗盐、两斤面粉，还有一块用野兔皮换来的布料——徐朵朵上次说想做件新衣裳，旧的那件袖口已经磨破了。

无名走在山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每次去集市他都是快去快回，不在镇上多做停留，但今天因为多逛了几个摊子挑布料，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他远远看见荒观的屋顶从松林间露出来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荒观周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没有了。

无名在荒观住了这么久，每天早中晚三个时辰，观后的松林里都会有山雀叽叽喳喳地叫，傍晚时分叫得最欢。他每次回来还没走到溪边，就能听到那些鸟叫声穿透松林传过来，偶尔还夹杂着徐朵朵哼的跑调小曲——她哼的歌总是跑调。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人声，没有陶罐里煮粥时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没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本该在做饭的时间，荒观却异常安静。

无名放下背上的行囊，将那些物资轻轻搁在路边的松树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朝着荒观摸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荒观后面，贴着石壁挪到那扇朽烂的后窗下面。

这扇窗户是他当初布置荒观时故意留下的——窗棂只草草钉了几根木条，看着像是年久失修，实际上轻轻一拨就能打开。他以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影寂不会找到这里来。但他还是留了，习惯使然。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无名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拨开窗角的破布，侧身滑了进去，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落地的位置是正殿的后方，神台的背面，视线被神台遮挡，看不到正殿的全貌。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在神台前面。那股杀气浓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见过杨南平，杨南平给他的感觉是深不可测的平静，像回水湾的水面，稳而冷。

但这个人的杀气不是冷的，是空的。不是刻意收敛，而是与生俱来的虚无，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杀人根本不是一件事，只是一个动作，和眨眼一样自然。比杨南平更危险。

当无名从神台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刻，抬头，便看见了那个人。那人站在正殿中央，一只手扣住徐朵朵的喉咙。徐朵朵双脚离地，双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但他浑然不觉。

徐朵朵的脸色已经发青，嘴唇在发紫，眼中有泪，但在看到无名的那一刻，她还是拼尽全力用眼神告诉他——快走。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无名。他大概四十岁上下，身形消瘦，穿一身没有任何标记的深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旧得漆皮都斑驳了，剑柄上的缠绳磨得起了毛边。

无名认得这种旧——影寂武备库里放了十年以上的老剑都是这个样子。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板着脸，是真正的没有表情，就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写。

无名刚才在后窗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判断，每一次移动，他都看在眼里，从始至终没有打断，没有出声，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讽刺的弧度，像是一个老师在观摩学生交上来的作业。

他叫绝影，影寂仅存的绝辈。

当无名在二十步外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无名。”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无名的眼皮开始狂跳。对方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幅度很小，像是在为一件精美的瓷器惋惜。

他沉声说道：“你本来和我还有一战之力。但是——”他顿了顿，扣在徐朵朵喉咙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徐朵朵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你现在有了软肋。难道你不知道，杀手，是不该有感情的吗？对杀手来说，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无名没有说话。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指节发白。他从来不敢认真去想自己对徐朵朵到底是什么感情，因为感情这两个字对一个杀手来说是致命的。

绝影说得一点没错。影寂不需要有感情的杀手，感情是包袱，是破绽，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可是无名也不敢去想——徐朵朵是包袱还是别的什么？她给他煮粥，给他缝衣服，坐在他旁边一尺远的地方陪他看云海。

无名不知道这是不是何东说的自由的一部分，还是说，从他把徐朵朵扛回荒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自由里了。他只是觉得有徐朵朵在的时候，这座破道观里的风没那么冷了。

绝影的目光扫了一眼搁在神台旁边的那把长刀，刀身磨得锃亮，刀锋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幽的冷光。

“拿起它。”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命令。

无名看着绝影，余光不由自主地瞟了徐朵朵一眼。徐朵朵的脸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灰白，嘴唇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那里面有泪，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务目标脸上见过的信任。

她相信无名会救她，就像那次在山道上，他从狼嘴里救下她一样。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站在她面前的是影寂的绝辈，是无名都可能打不过的人。

绝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失望，像是一个老师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交了一份不及格的考卷。

“这种时候了还分心，你的心已经不在剑上了，你，今天必败。”

他的话音未落，手指突然猛地收紧。

咔。

那是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一根枯枝，又像是捏破了一颗核桃。在安静的荒观里，这声碎裂声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碎了一块冰。

无名听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看着徐朵朵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那双明亮且有灵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闪了闪，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个名字，但没有声音。她的双手从绝影的手腕上无力地滑落，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徐朵朵的手很小，指甲缝里还嵌着今天早上摘野菜时留下的绿泥，那只手今天早上还捧着那面铜镜对着他晃光斑，还拿着竹筷在陶碗上敲他听不懂的拍子，还趁他练剑的时候在他衣襟上别了一朵不知名的蓝色野花。然后她就那样垂下了手。

一种无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仇恨，而是这些所有东西搅在一起之后被一把火点燃了。那股火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眶，烧到他握紧拳头的手指。

无名一个闪身便扑到了神台边，抄起那把长刀，整个人如同一根离弦的箭冲向绝影。绝影放开了徐朵朵的身体，任由她就那样软软地倒在地上。然后他拔剑，那把旧得漆皮斑驳的剑出鞘时没有一丝声响，剑光在昏暗的正殿里一闪而逝。

两刃相交，火星在昏暗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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