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自由

第四十三章 自由

徐朵朵又回到了那种开开心心的日子。不是之前那种裹着一层薄壳的开心——那时候她也会笑，但笑底下藏着一丝忧，很淡，很浅，像溪水底下沉着的一粒石子，平时看不见，水静下来的时候它就硌在那里。

现在那粒石子被挪开了。刘明山死了，她的灭门仇人死了。虽然爹娘和那些死在那个晚上的亲人不会因此活过来，但至少，仇报了。

现在她的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被阳光晒暖的溪水。她希望这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每天平平淡淡地陪在无名身边，看他早起练功，给他煮一日三餐，偶尔做一些稀奇古怪的菜肴——比如野蜂蜜烤兔肉、松针蒸鱼、野菜拌野果——然后看着无名那张平淡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种无奈不是生气，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你又来了”的叹息。但无名每次都会吃。有时候她会故意在无名吃第一口的时候问“好不好吃”，无名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只是沉默地嚼几下咽下去，然后继续吃下一口。

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评价了。徐朵朵每次看到无名的表情就会在一旁捂着嘴偷偷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徐朵朵喜欢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一边缝补无名的旧衣裳，一边看他练功。无名不用真刀——那把他从石桥上带回来的长刀靠在神台旁边，刀刃上有一排细小的卷口，无名从来不在她面前碰那把刀。

她只见过无名拿着那根松枝，左手握着三尺长的枯枝，在晨光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招式。松枝划破空气的声音咝咝地响，带起的风把地上的松针吹得轻轻打旋。

她看得并不懂，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武功，因为无名动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阵风裹着一把刀，快得看不清，却又安静得不像话。

徐朵朵有时候会放下手里的针线，托着腮帮子看入迷，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从来不用真刀呢？那把刀就在神台旁边搁着，他每天都会用磨刀石把它磨得锃亮，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可他从来不带它出门。

练功的时候只用松枝，出门检查陷阱的时候也只带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是他在集市上换的，旧得皮鞘都磨破了，刀刃倒还锋利。

她不太懂武功的事，但她隐约能感觉到无名是故意的。松枝是枯的，是脆的，是随便一折就断的，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握着松枝的人和握着刀的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就好像无名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危险，或者说——他不想吓到她。其实她一点也不怕无名。从无名在山道上用松枝抽退那群黑衣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她。可她从来没有说破这件事。只是每次看着无名握松枝的样子，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徐朵朵低头缝了一会儿衣裳，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要不要给他削一把木剑？她见过他握松枝的手势，也偷偷对比过他握刀和握松枝时手指的位置，不太一样。

握刀的时候他的手指卡在刀柄的凹槽处，握松枝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往上移半寸。她想，也许无名是习惯用剑的人——剑和刀的手感毕竟不一样。

溪边有好几棵手臂粗的野枣树，木质硬，削出来应该不错。她上次试着用匕首削了削，削了一个上午只削出一根歪歪扭扭的棍子，无名回来的时候她藏在身后没给他看。想到这里她又捂着嘴偷偷笑了——这次不是笑无名，是笑自己。

徐朵朵喜欢这样的生活。清晨在溪边洗漱，用铜镜照一照自己的脸，然后生火煮粥。上午跟他一起去检查陷阱，走到半路累得气喘吁吁，无名就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看远处的山。

中午回来一起吃饭，下午无名练功，她就坐在溪边缝补他的旧衣裳。傍晚无名坐在道观门口看云海，她就坐在无名旁边的石头上，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有时候她会偷偷侧过头看无名一眼，无名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想，无名大概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也许是关于他的过去，也许是关于这片大山，也许是关于他自己。

她不去打扰无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和无名一起看云海翻涌，看夕阳把天地烧成金红，看暮色一点一点地把群山染成墨色。然后她会在心里轻轻地说一声：真好。

无名也已经习惯了徐朵朵的存在。习惯了她每天早上在溪边照镜子时哼的小调，那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她哼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跑掉，每一个音都跑得理直气壮。

习惯了她在火堆边忙碌时自言自语——“水好像少了”“盐呢盐呢啊在这里”“这个叶子到底能不能吃”——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跟它们聊天。

习惯了她在荒观里添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神台上那几枝新摘的野花插在陶碗里，墙角那两个他亲手捏歪的陶碗被她当宝贝一样供着，还有那面铜镜，她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镜面光亮亮的能照人，然后用它对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晃出一个银白色的光圈，笑得像个孩子。

徐朵朵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菜，他一开始是真的觉得难吃。后来也不知道是徐朵朵厨艺进步了，还是他的舌头已经被她训练出来了，那些菜渐渐变得没有那么难吃了。

今天午饭端上来一碗说不清是炖还是煮的野菜肉羹，里面搁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紫色野花，汤色发紫，卖相诡异。无名盯着碗看了好一阵子，皱了一下眉头。

徐朵朵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期待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居然还不错。他把一碗都喝完了，徐朵朵笑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他看着徐朵朵笑，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何东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那个男人放弃了无辈杀手的身份，伪造死亡，远逃他方，隐姓埋名，娶了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住在柳条巷那间小院子里，每天打猎回来蹲在门口磨刀，儿子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扑在他背上，他把儿子扛在肩上，女人在灶台前探出头来笑着骂他们父子俩。

无名以前不理解——无辈杀手，距离绝辈只差一步，影寂的传奇，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去做一个普通人？现在他好像慢慢能理解了。他不需要一个答案，不需要一条清晰的理由，他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早上起来有人在溪边哼跑调的小曲，吃饭的时候有人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喝粥，练功的时候有人坐在旁边缝衣裳，傍晚有人隔着一尺的距离陪他看云海——这样的日子，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何东说过的，影寂的杀手应该有更自由的人生。自由是什么，何东没有解释过。无名那时候也不懂。现在他觉得，也许这就是自由。不是可以去任何地方，不是可以杀任何人，而是可以选择——选择不拔刀，选择不说话，选择坐在一块青石上看云海，选择和一个不怕他的人一起，安安静静地活着。

影寂山庄，管理大厅。

管事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流水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四七九垂手站在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刚把他在桃竹县石桥上看到的一切说完。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脸上还带着长途赶路的风尘之色。他的汇报很谨慎，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把他看到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一个身法至少比他高出三个境界的人，用不像影寂的杀人手法，杀了一个自己的目标。

管事沉默了很久。铜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流水册上，又好像没有在看流水册，而是在看某个更远的东西。

“他的身法，你确定？”

四七九毫不犹豫地点头。他说他看到那个人从桥头走到轿子前面，那身法太熟悉了——基本功和自己一模一样，但境界天差地别。他甚至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练的那个身法就是从那个人身上学来的，只是学得不够好，走了样。

管事的手指在条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一个身法是影寂的、出手却不像影寂的人，杀了一个不该由他来杀的人。这种事，影寂有史以来头一遭。他翻开流水册，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无名的名字，一条横穿名字的墨线已经干透了两年多，在墨线的后面，有一个描深了两次的问号。他看了那个问号很久。

“这件事，我需要汇报给庄主。”管事缓缓开口，“关于那个神秘人，你看到的所有细节，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提。”

四七九退下之后，管事独自坐在条案后面。天已经黑了，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幅水墨鬼林的画叠在一起，忽明忽暗。他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答案。影寂的杀手，现在还存活在外的，只有一个人——无名。如果是无名杀了刘明山，那一切都说得通——他的身法在影寂练了十几年，改不了，也藏不住。可如果真的是无名，他为什么要杀刘明山？影寂的杀手从不做没有报酬的事。他叛逃了，就更没有理由去杀一个和他素不相识的商贾。这不合逻辑。除非——除非有什么东西变了。除非那个从影寂走出去的年轻人，在离开的这两年多里，变成了他不再了解的另一个人。

管事把流水册合上，摘下铜边眼镜，用袖口慢慢擦了擦镜片。他不能轻举妄动。无名，一个可以问鼎绝辈的杀手，不是靠普通的核查者就能摸到的。派几个断辈去，就是送死。派无辈去——影寂现在的无辈里，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能打得过无名？无名还没叛逃的时候，就已经是无辈里公认的顶尖，两百次任务零失手的战绩至今无人能破。唯一稳妥的办法，是请那位仅存的绝辈出山。但绝辈是影寂的门面，不能轻易动。

管事沉思良久，站起身来，背着手朝门外走去。他要去请示庄主。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决断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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