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等待

第四十二章 等待

就在无名转身离开之后，石桥上游方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上，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树干上滑了下来。他的双脚落在树根旁的枯叶堆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看着无名消失的方向，默默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四七九。影寂断辈，他继承的是前一个死掉的杀手编号，从踏进影寂山庄开始，一个没人存在编号会被随机安在那些新人身上。

在影寂，没有进入无辈之前，所有杀手都只有一个编号。那个编号就是他们的全部身份——写在任务单上的代号，刻在木牌上的数字，管事流水册里一行冰冷的条目。

只有晋升无辈，才有资格拥有一个代名，才算真正从一群面目模糊的消耗品中走出来，成为影寂承认的“人”。

四七九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他的剑法在断辈中只能算中游，但他能在密林中全速穿行而不惊动一只栖鸟，能在雨夜的瓦顶上奔跑而不发出一丝声响，能在目标的眼皮子底下潜伏三天三夜而不被发现。在影寂同辈中，他自信身法能排进前列。

他接到了任务——刺杀桃竹县刘明山。他观察了刘明山三天，摸清了他的规律：刘明山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城去翠红楼，一定会经过这座石桥。

这座石桥是最佳的伏击点——桥面狭窄，轿子无法掉头，两侧是湍急的河水。他比那个人更早出现在石桥边，更早埋伏在这棵老樟树上。

他把自己藏在茂密的枝叶里，呼吸压到最浅，整个人和树干融为一体，等着刘明山的轿子过来。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他只看到一个穿灰布衣的年轻人站在桥头，左手握着一把长刀，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

然后那个人动了。

四七九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是断辈，在身法上下了比同辈更多的苦功，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身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轻功，不是步法，就是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最精确的位置，每一次重心转移都严丝合缝地衔接下一个动作，整个人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轨迹的石子，从桥头弹到桥尾，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四七九把自己代入那个场景，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引以为傲的身法，在这个人面前，至少差了三个等级——不是速度的差距，是层次的差距。

他的身法就是这个人的低级版本，基本功一模一样，但境界天差地别。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藏得足够远，伪装也做得足够到位，否则以这个人的身法，不可能发现不了藏在树上的他。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出刀。

第一刀划过那个保镖头目的咽喉，干净利落。第二刀刺穿刘明山的胸口，拔刀，然后顺手往上一撩——刀锋从胸口到下巴，沿着面部中线一路切上去，将刘明山的脸从中劈开。

四七九皱起了眉头。他看得出这最后一撩是多余的——胸口的刀伤已经足够致命，不需要再补一刀。影寂的杀手不会做这种事，影寂的训练铁律是出手必致命，绝不多余。

如果单看杀人的招式，他无法把这个人跟影寂联系起来。影寂的刀不会在一个必死的人脸上多撩一刀。可那个身法——那种走路的方式，那种精确到毫厘的移动，那种和他自己如出一辙却高出好几个等级的身法——他太熟悉了。

他每天练的就是这个东西，只是练得远没有这个人好。他可以确定，这个人用的是影寂的身法，可这个人的杀人手法又不像影寂。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矛盾的。

四七九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影寂不会把同一个任务同时派给两个杀手，这是铁律。刘明山的名字出现在他的任务单上，就不可能再出现在另一个影寂杀手的任务单上。这个人来这里杀刘明山，肯定不是为了任务。

一个身法至少比他高出三个境界的人，用不像影寂的杀人手法，在一个偏远县城的石桥上，杀了一个不本该由他来杀死的商贾。

这件事太蹊跷了。他需要把这个情况汇报给管事。不是汇报一个确定的结论——他没有那个能力下结论——而是汇报他看到的：一个身法是影寂的、出手却不像影寂的人，杀了一个本该由他来杀的人。剩下的，让管事自己判断。四七九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山林里。

自从无名早上离开荒观后，徐朵朵就一直坐立不安。

她照常起床、去溪边洗漱、用铜镜照了照自己的头发，然后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把陶碗摔了一个。不是那只歪口的，是他最喜欢的那只——碗壁上有一道天然的青灰色纹路，她曾经端详过，说像一条河。她蹲在地上把碎陶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衣角兜着，在墙角整整齐齐地摆好，心想等他回来看看还能不能补。

然后她开始生火，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倍，每次把柴塞进火堆里都会走神。火灭了一次，她重新生，又灭了，又重新生，反复了三次才把火稳住。

她想煮点粥等他回来喝——万一他回来的时候饿了、累了、渴了，总要有一口热粥。可她淘米的时候把水洒了，架陶罐的时候把罐子放歪了，放盐的时候手一抖撒进去半勺，等她反应过来想把盐捞出来，盐已经化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罐子里翻滚的粥，想这锅粥多半咸得没法喝了，然后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粥咸了，但眼睛就是红了。

她擦掉眼泪，走到荒观门口，在青石上坐下，望着那条唯一的山道。山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晨风吹动路边的枯草。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青石前面几步，又退回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绞得太用力，把衣角揉得皱巴巴的，然后又用手掌去抚平，刚抚平又揉皱了。

徐朵朵不知道无名能不能顺利地为她报仇杀了刘明山。她不知道无名会不会受伤。她怕无名满身是血地回来，怕他在她面前捂住伤口倒下去，怕他缺胳膊少腿，她不知道如果真那样，自己能做什么——她连煮粥都会煮糊，连生火都学了好几天，她不会包扎伤口，不会止血，不认识草药。她怕他再也回不来。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山道上还是空荡荡的。她没吃饭，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路。

下午，太阳开始往西斜。山雀从松林里飞出来落在道观门口的石台上，歪着脑袋看她，她没心思赶。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模糊。她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站在青石上踮起脚尖望着山道。暮色把山道染成了一条灰蒙蒙的带子，蜿蜒在山腰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无名说“明天，我希望你的心结能解开”时脸上的表情，那么平淡，那么笃定，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好像他只是在说“明天我去集市换点米”。

可是那不是换米，那是去杀人。她相信他能做到，可她就是担心。这种担心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这叫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根透明的丝线系在了他的背影上，他走多远，那根丝线就绷多长。绷得她疼，但又不愿意剪断。

徐朵朵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眼睛还是望着那条山路。夜色越来越深，山风吹得松林呜呜地响。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那条山路在月光下的灰白轮廓。

天色渐亮。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荒观门前的青石染成了淡金色。徐朵朵猛地惊醒，她抬头，看了一眼山道。

无名完好无损地站在山道上，正朝荒观走来。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还是那身灰布衣，还是那只旧行囊，还是那把长刀，步伐不紧不慢，和每一次训练回来时一模一样。

身上没有血迹，脸上没有伤口，左手的刀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有一丝皱褶。就好像他昨天不是去杀了一个人，只是下山逛了一圈集市。

徐朵朵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从门槛上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然后她跑了起来。她跑得很快，快到无名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看着她。

徐朵朵跑到无名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有没有受伤？累不累？昨天晚上她等了多久他知不知道？那锅粥太咸了还能不能喝？可她看着他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徐朵朵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然后侧过身，和无名一起朝荒观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