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荒观

第三十章 荒观

无名在深山里走了半个多月。

没有路，他就自己踩出路来。翻过一座山，再翻一座，山脊线一道叠着一道，像是大地皱起的眉头永远舒展不开。渴了就喝山泉，饿了就吃风干的兔肉和沿途设陷阱捕到的猎物，困了就找个岩壁下的凹处裹着外衣睡一觉。

无名不再像离开兰渔村时那样日夜兼程——不需要了。影寂的核查者要找到黑风寨那十五具尸体，再从伤口推断出他的存在，再把消息传回山庄，再派出追兵，需要时间。因此他有一段窗口期，不长，但够他走得很远。

他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起初还能偶尔看到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和猎人留下的绳套痕迹，后来连这些人类活动的残迹也消失了。

脚下的落叶从枯黄踩到腐黑，又从腐黑踩到新落的枯黄。山势越来越险，林木越来越密，有时头顶的树冠密到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漏下几粒碎金。

无名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在意。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离影寂山庄越远越好，离那些他不想再招惹的人越远越好。

第二十三天的傍晚，他在翻过一道特别陡峭的山脊后，看见了一座废弃的道观。

道观建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背靠一面寸草不生的青灰色绝壁，面向一片深不见底的峡谷。石台边缘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松针稀疏，枝干虬结，被山风塑成了各种诡异的形状。

道观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耳房，墙体用山石垒成，石缝里填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糯米灰浆。屋顶的瓦片碎了小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正脊两端的鸱吻缺了一只，剩下那只也被雷劈掉了一半。

正殿的门板倒是还在，虚掩着，门上那方匾额的字迹早已被风雨剥蚀得难以辨认，只能勉强看出最后一个字是“观”。

无名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道观周围绕了一圈，查看了地形、退路、水源和可能的伏击点。

石台下方有一条从绝壁裂缝中渗出的细泉，水量不大，但水质清冽。道观后面是一片乱石坡，巨石交错，形成数个天然的掩体，一旦有事可以在几息之内从后窗翻出，沿着石坡撤进深山。

道观前方视野开阔，站在石台边缘能俯瞰整片峡谷和对面三座山头的动静，任何从山下来的人都至少要在他的视线里暴露半个时辰。

无名推门进去。正殿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座空荡荡的神台，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神台前面倒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香炉，香灰早已板结成了泥块。

墙角堆着几捆发了黑的稻草，大概是某个曾经在此借宿的猎人或采药人留下的。耳房的屋顶塌了半边，但正殿的屋顶还算完整，只有正对着神台的位置破了一个海碗大的窟窿，漏下一束光柱，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缓缓旋转。

无名把行囊搁在神台上，在正殿里站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打扫。没有扫帚，就用墙角那捆发黑的稻草扎了一把。

他把神台上的积灰扫干净，把铁香炉扶正，把地上的碎石和碎瓦一片一片捡起来归拢到墙角。耳房的塌顶他暂时没办法修，但正殿的破瓦可以补——他爬上屋顶，用从乱石坡上捡来的片状岩石代替瓦片嵌进破洞里，又从溪边挖了些黄泥糊住缝隙。

前后忙了整整两天，这间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道观居然有了一点人住的样子。

无名搬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架在神台上当床，铺上从松林里搂来的干松针，再盖上那件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外衣。铁香炉被他洗干净了，盛半炉清泉，插着几枝从石台边折来的松枝——不是供奉什么神佛，只是觉得空荡荡的神台上应该有点什么。

他不信神，也不信佛，他这一辈子只信手里的剑。但现在剑没了，信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安顿下来之后，他开始重新训练。没有负重背心，他就从乱石坡上挑了块合适的大石头，估摸着差不多百来斤重，用藤蔓编了个网兜兜住，背在背上，每天沿着山脊线跑一个时辰。

没有剑，他就在道观后面的松林里折了一根最直的松枝，剥皮削节，握在手里当剑使。

每天练剑的规矩和在影寂时一样——一个刺击三百遍，一个转身三百遍，一式一招地磨，磨到肌肉比念头更快。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人站在竹帘后面看他，没有人在流水册上写备注，没有人觉得他是在为晋升绝辈拼命。他只是在为自己能多活一天而拼命。

胸口的旧伤早已不是阻碍——那道被杨南平一剑贯穿的旧伤，在穴野村大半年的休养之后终于彻底愈了。按压时不再有酸胀，深呼吸时不再有滞涩，全力发力时不再有撕裂感。伤口处只剩一道淡白色的剑痕，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像雪地上冻结的溪流。

无名不确定自己现在离绝辈还有多远，但他知道自己在往前走。负重奔跑让他的耐力恢复到了在影寂训练时的水平，每天的剑术训练让他的速度和精度在一点点回升。也许还不够快，也许还不够强，但只要还活着，就能再往前一步。

训练之外的时间，无名会坐在道观门口那块被山风吹得溜光的青石上，看着面前的峡谷发呆。

峡谷里的云海每天早晚准时涌上来，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夕阳把云海染成金红色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被点着了。

早晨云海散去之后，能看到峡谷底部有一条银链般的小河，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野花，红黄蓝紫，颜色浓得像谁打翻了染缸。

无名记得在影寂山庄的时候，北院那间屋子窗外只有一堵墙，墙上只有一道裂缝。现在窗外是整个天地。他有时候还会想起何东。

何东说过，影寂的杀手应该有更自由的人生。自由是什么，无名到现在也说不太清楚，但如果自由是现在这个样子——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坐在门口看云海——那何东说得对，这种感觉确实不坏。

只是这种感觉里总是夹着一根刺。

影寂还在。管事还在。那张流水册上他名字后面的问号还在。只要那个问号一天不被彻底抹去，他就一天不是自由人。

无名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从影寂的视线里逃脱。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跑，继续练，继续活。活到那根刺终于有扎不到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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