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理由
无名站在寨门前的土坡上,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五具尸体。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照在那些扭曲的肢体和凝固的血泊上,把黄土坡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深赭色,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毛笔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甩了一道。
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卷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在寨门口久久不散。
无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衣角。灰布短褐上溅了几处暗红色的血点,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在顺着布料的纹理慢慢洇开。
袖口上那一片是刀疤脸的,衣襟下摆那几滴是那个被钉死在寨门木柱上的山贼的。他把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后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为什么要杀这群山贼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肯定不是为了给周林生报仇。
无名很清楚这一点。他和周林生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卖皮子的猎户和一个倒腾山货的货郎,每隔七天见一次面,一个在矮桌上放铜钱,一个在矮桌上放肉干。
周林生会坐在门槛上絮絮叨叨地讲县城里的见闻,哪个铺子又涨价了,哪个掌柜又娶了小老婆,哪个同行在秤砣上做了手脚被人打断了腿。无名就坐在溪边削木头,偶尔应一声,偶尔不应。这样的交情算什么呢?
在影寂,执行任务时,这样和他说过话的人,大多数都死在了他的剑下,他从来没有因为那些人死掉而感到任何不适。
两百次任务,几百条人命,有些人和他说过话,有些人对他笑过,有些人临死前求过他,他都记得。可他的剑没有犹豫过一次。他从不为死人拔剑,只为一件事拔剑——任务。
可今天没有任务。没有人给他任务单,没有人付给他报酬,没有人告诉他黑风寨的山贼必须死。
周林生死了,他的死不会影响无名的任何事——不会影响他每天检查陷阱,不会影响他把肉干挂在屋后风干,不会影响他每隔十天去临时集市换盐。
周林生只是一个每隔七天来一次的货郎,就算他再也不来了,无名的日子还是照样过。肉干可以自己拿到集市上去卖,虽然价钱会被那些摊贩压得很低,但他本来就不在乎钱。他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连他自己都数不出来几样。
可他还是来了。一个人,空着手,走到土匪窝的寨门口,用那个刀疤脸的刀杀光了十五个山贼。他做了一件没有任何报酬、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这种事,在他活过的二十多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无名试图在脑子里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因为周林生每一次结算时,都会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他听,从不短少一个铜板。也许是因为周林生上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包红糖,说是他媳妇让带的,说猎户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冬天冷,泡点红糖水喝暖暖身子。他把红糖放在矮桌上,推到无名面前,无名说了句“我用不着”,他就嘿嘿笑着又推回去,说“用不着也得收着,这是我媳妇的心意”。
那包红糖到现在还搁在木屋的瓦罐旁边,没有拆开过。也许是因为昨天在穴野村口,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曹老汉用发抖的手把自己的外褂盖在周林生脸上,看着那个已经被拖得面目全非的人被平放在歪脖子枣树下,看着那只他见过无数次的手——那双递鸡蛋会抖、数铜钱会仔细到把每个铜板都翻过来看正反面、在账本上写字会歪着头把笔咬在嘴里想半天的手——安安静静地搁在泥土上,指甲里还嵌着在山里爬行时抠进去的碎石。
也许就是因为那只手。
但这些理由都不够。无名知道。他在影寂的十多年里,见过比这更让人动容的场景——那些死在任务目标旁边的妻儿老小,那些跪下来磕头磕出血的女人,那些挡在父亲身前被他一把推开的孩子。每一次他都没有手软。
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那些人与他无关。他们的眼泪、他们的血、他们的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欠他们的,他们也不欠他的。
这世上的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和他无名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杀手,杀手不为感情拔剑。他见过太多的生生死死了——在影寂山庄的十多年里,上至七老八十的老翁,下至襁褓中的婴儿,只要出现在任务单上,他从来没有手软过。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任何感情。只是因为那就是任务。任务单上写着名字,他去杀,回来交差,就这么简单。
而那些所谓的罪大恶极之人——贪官污吏、江洋大盗、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只要没有出现在任务单上,他也绝不会浪费力气去做什么替天行道的蠢事。
他不是侠客,不是义士,不是为民除害的英雄。他是一个杀手,杀手不做没有报酬的事。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答不上来。也许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答案。也许他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这群山贼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一个精确的理由,就像他当初在兰渔村答应老孙头去捕金背鱼,同样说不出理由。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仅此而已。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动手了就意味着他必须离开。
无名弯下腰,把沾血的双手在脚下的枯草上蹭了蹭,又抓了一把干土搓掉指缝间的血渍。他的目光扫过寨门口那十几具尸体,脑子里已经开始冷静地推演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死了十几个山贼,不是小事。这附近的村民早就被抢怕了,一旦发现黑风寨被人屠了,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周围每一个村子。
官府会来人——那些衙役和捕快会骑着马从县城慢吞吞地赶来,装模作样地勘查现场,捂着鼻子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板车上拉走,然后在酒楼里吹嘘自己是如何追查线索、如何与歹徒搏斗。
这桩案子会成为县城茶楼里几天的谈资,然后被下一桩案子覆盖,最终在衙门的卷宗堆里积灰。
但那些山贼身上的伤口瞒不过行家。每一刀都在致命处——咽喉、心脏、肝脏、太阳穴。没有多余的劈砍,没有试探的痕迹,没有一刀不是直接毙命。
这不是寻常江湖人的刀法,也不是官兵剿匪的刀法,更不是山贼火并的刀法。这是影寂的刀法,是那个训练场上用无数条人命淬炼出来的杀人术。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影寂在各地的眼线遍布县城、码头、钱庄、茶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写成密报,用信鸽传回那座藏在深山里的山庄。
管事会翻开流水册,核查者会出发。他们会蹲在这些尸体旁边,用尺子量伤口的深度和角度,把每一道刀痕拓在纸上。然后他们会得出结论:一群山贼不开眼,惹了一个无辈杀手。
他们不会怀疑到穴野村头上,因为影寂的杀手从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做报仇这种事——这是刻在影寂骨头里的铁律,每一个杀手都是这样被训练的。
报仇?这在影寂的词典里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核查就不会朝那个方向查。曹老汉是安全的。村口那个攥着袖套擦眼泪的中年妇女是安全的。那些在废墟里修农具、蹲在家门口发呆、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的穴野村村民,都是安全的。
这是他为穴野村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留下来,是走。用自己离开的脚印把影寂的目光引向大山深处,让那群核查者追着他的踪迹越走越远,永远也不会回头看一眼那个窝在山坳里的小村庄。
无名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些尸体和寨门上那面褪色的黑旗。他朝深山里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黄土坡的坡顶一直拖到寨门口那摊血泊的边缘,鞋底沾着的血迹和泥土在枯黄的草茎上蹭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痕迹。
走过土坡拐弯处那棵歪脖子老松时,他停了停,弯腰在松树粗糙的树皮上蹭掉了衣角沾着的最后一片血渍。然后他直起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交代后事:“我这真的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和那句话里的无奈相比,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异常坚决。就好像他嘴里说着找麻烦,脚下却早已认定了这个麻烦值得惹。
无名翻过第一道山脊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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