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三个月后，深秋。

满城梧桐叶落得满地金黄，冷风扫过街道，卷起细碎枯叶满地打转。

苏见知驱车前往城郊心理机构参加督导。

园区车位已满，她将车停在路边，步行走入廊道。

浅灰地砖干净冷清，墙面挂着极简静物画，光线透过长廊落地窗平铺下来。

拐角处。

陆砚辞迎面走来。

一身深灰挺括西装，袖口熨帖干净，衬衫领口松着最上方一颗扣子。

他左臂夹着牛皮文件夹，右手捏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机身边缘，原本垂眸看着屏幕。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视线猝然相撞。

陆砚辞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

眉峰微敛，眼底一瞬掠过极淡的滞涩，快得抓不住。

他迅速收回目光，视线落回手机屏幕，指尖依旧缓慢滑动，神色恢复一片平静。

恪守约定，绝不主动搭话。

两人距离不断拉近。

苏见知步伐未变，目光平直，不躲不避。

擦肩的瞬间，两人肩线隔着一掌空隙，分毫未触。

陆砚辞目不斜视，脊背挺直，步伐稳得没有一丝停顿，径直往前走。

苏见知走过两步，视线下意识侧斜。

他背影挺拔，走远途中，他抬起右手，指腹轻轻按压揉了揉眉心，像是压住了某股沉在心底、不肯外露的情绪。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向会议室。

两小时督导结束。

天色彻底沉暗，晚风刺骨，卷着枯叶层层堆叠在路边。

苏见知走出机构大楼，走到路边车旁，指尖按下车钥匙。

咔哒一声解锁轻响。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在三米外停下。

苏见知动作一顿，回头。

陆砚辞立在行道树下，文件夹合拢抱于胸前，指尖扣住边缘，站姿端正疏离。

“这是第二次破例。”

他开口，声音偏低，被风吹得略轻。

苏见知看着他。

“我记得。”

陆砚辞微微颔首，脚尖轻轻碾碎脚边一片干枯落叶。

“我要调去外地项目，至少两年，不会回本市。”

风掀起他西装下摆，衣料微微晃动。

苏见知安静伫立。

“嗯。”

“刚好碰到，跟你说一声。”

“没必要。”苏见知语调平稳。

“我知道没必要。”

陆砚辞抬眼，目光坦荡，再无从前隐忍的偏执，只剩彻底放平的平静。

“只是想正式跟你道别。”

他定定看着她。

“从前所有拉扯、克制、等待，我不后悔。”

“从今天起，不等了。”

短短一句，干净利落。

彻底斩断长达六年的执念。

苏见知睫羽微颤，心底某处长久习惯的悬空位置，骤然一空。

她轻声道：“祝你顺利。”

“谢谢。”

陆砚辞唇角极浅地抬了一下，转瞬消散。

他不再靠近，微微颔首。

“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

步伐平稳，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树影深处，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苏见知站在车边，静立许久。

冷风扑在脸上，凉得透彻。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半降的车窗灌入晚风，带着深秋枯叶的清苦气息。

车厢安静死寂。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么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他永远站在边界之外。

不纠缠、不逼迫、不消失。

永远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体面克制地守着。

她以为自己一直厌烦这份拉扯，一直想要彻底清净。

可当他真的说出不等了、真的彻底退场。

她才恍然发觉。

原来那份长久的、安静的、只属于陆砚辞的偏爱，早已经悄悄融进了她平淡的日常里。

没有轰轰烈烈，却根深蒂固。

良久，她抬手升起车窗，隔绝所有风声。

引擎启动。

车灯刺破昏暗的街道。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一路返程，沿路路灯光影更迭，一遍遍扫过她清冷平静的侧脸。

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心底却空空落落。

像是少了点什么，再也填不满。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

密闭空间里一片寂静。

苏见知静坐了很久，才抬手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映出她孤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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