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东平王妃是个美人

京城禁军轮番换防，兵马穿梭平城街巷，往来络绎不绝。市井百姓早已见惯不惊，未曾察觉异动，可这场前朝宫变，却在寂静后宫掀起层层波澜。此前宫变突发，安乐王拓跋丕的兵马封锁宫门，禁止宫人出入，致使整座后宫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直至东平王拓跋翰率军入宫清就这样，安乐王拓跋丕被侍卫押出太极殿。殿中局势尘埃落定，方才尚且应声附和的内大臣刘洁，自大势倾覆之后便缄口不言，周身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刘洁，你身居内大臣之职，执掌宫中诏命，竟敢勾结安乐王拓跋丕，私造伪诏。你临摹圣上笔迹已然炉火纯青，几可乱真，一身惊世才学实属难得。只可惜，你终究择主谬误，偏偏追随拓跋丕这等庸碌愚钝之人。若非此人拖累，你何至于落得祸及九族的下场？”

太子拓跋晃语声含锋，字字带着讥诮。满朝文武皆知刘洁聪慧卓绝、才识过人，可世人皆知的道理，聪慧如刘洁岂能不懂？他不过是看中拓跋丕蠢钝易控，妄图借其权势挟权重控朝局，效仿挟天子以令诸侯之谋。奈何机关算尽，一番如意算盘，终究全盘落空。刘洁傲骨犹存，尽是读书人的风骨与倔强，并未因败局跪地乞怜，反倒神色坦然。

“不必多言。成王败寇，刘某心无半分怨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我之间的旧账，今日也该一一清算。”

拓跋晃眸光沉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刘洁，话藏深意。刘洁何其通透，瞬间便洞悉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冷冷勾唇，眼底盛满挑衅。

“太子殿下想知晓的秘密，臣未必肯答。”

那桀骜不驯的姿态，让拓跋晃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凝。

“来人！将刘洁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近身探视！”

拓跋晃胸中积着愠怒，厉声下令。

刘洁步履从容，缓缓抬眼轻笑，眼底带着一丝笃定的嘲弄：“太子殿下想取我性命，恐怕没那么容易。”

殿中沉寂片刻，一道低沉的认罪声骤然响起。

“臣罪该万死！”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禁军副统领阿贵主动出列伏罪。此番宫变，拓跋晃本命他领兵出城接应圣驾，他却临阵倒戈，附和拓跋丕散播皇帝驾崩的谣言，回城后更是借禁军副统领之权，下令封闭城门，阻断内外通路。此是背主之罪，亦是叛朝之行。拓跋晃满心费解，全然想不通自己素来信任的下属，为何会铤而走险，犯下忤逆死罪。

拓跋晃紧盯阿贵，连声质问道：“阿贵，孤素来赏识你，待你不薄。你如实道来，究竟是为何背叛？是拓跋丕许了你黄金万两、美女无数，还是高官厚禄，才让你甘愿以身犯险，追随他谋逆作乱？”

阿贵俯身叩首，满面凄楚，从怀中掏出两件贴身旧物，是他老母亲与襁褓幼子的随身饰物，声音嘶哑恳切：“臣自知死罪难逃，只求殿下开恩，饶恕臣家中年迈老母，以及尚不满周岁的幼子。”

拓跋晃望见那两件物件，瞬间洞悉全貌，知晓他是被贼人胁迫，身不由己。

“你家人孤自会派人妥善营救，保他们平安无虞。”拓跋晃神色稍缓，语声坦荡，“拓跋丕以至亲性命要挟，你被迫妥协，情有可原，孤不治你死罪。但你既已心生贰心，便再也不能留在禁军任职。待家人救出，你便带着阖家老小，远离京城吧。”

阿贵未曾料到太子宽宏大量，赦免自己死罪，一时间热泪纵横，连连叩首谢恩，嗓音哽咽不止：“谢殿下不杀之恩！多谢殿下！”

太极殿内，拓跋晃赏罚分明、处置公允，罪徒入狱、胁从宽赦，一举重创了拓跋氏宗室的叛乱势力。天牢之中，一众逆党尽数关押，只待圣驾班师回朝，由皇帝亲自定夺罪责。可朝野之人皆知，逼宫谋逆乃是滔天大罪，从来无赦。拓跋焘一代帝王，绝不会心慈手软，若轻易宽恕拓跋丕，只会纵容天下觊觎皇权之人，效仿作乱、祸乱朝纲。帝王之道，最忌姑息养奸，但凡威胁皇权、动摇国本之人，终究难逃清算。纵使圣上心念兄弟手足之情，面对谋逆重罪，也必然忍痛割舍，不为私情误国事。说到底，皆是拓跋丕野心滔天，自取灭亡。

经此一役，拓跋晃彻底收拢了朝中汉臣之心，亦清晰察觉到鲜卑宗室贵族暗藏的不满。他不动声色，未曾再深究任何人的功过是非，挥手遣散殿中所有臣公。

众人纷纷躬身退去，待东平王拓跋翰转身之际，拓跋晃忽然开口将他唤住。方才隐匿于大殿暗处的一众黑衣死士，早在拓跋丕被押离的刹那，便如初至之时，足尖轻点殿梁，悄无声息隐入夜色，消失无踪。

“众人皆退，东平王且留步。”

拓跋晃快步走下太极殿御座，行至拓跋翰身前。

“今日之事，多谢你。”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拓跋翰的肩头，语气真挚。

拓跋翰抬眸颔首，神色恭谨疏离，恪守君臣本分：“殿下何须言谢？君为上，臣为下，殿下有令，臣自当万死不辞，责无旁贷。”

四下已然无人，可拓跋翰依旧礼数周全，言辞客气疏离，全无半分亲兄弟的亲近暖意。

“你常年镇守塞外，难得回京，随孤回宫一趟吧。保太后日日挂念你，时常念及。”

拓跋翰生母舒妃早逝，自幼便由保太后亲自抚育长大。保太后膝下教养两位皇子，一是太子拓跋晃，二便是东平王拓跋翰。二人自幼相伴长大，情同手足。提及抚育自己长大的祖母，拓跋翰默然未语。他常年驻守塞外苦寒之地，常年不得入宫问安、承欢膝下，心中早已满怀愧疚。平城虽有专属王府，可他每次回京省亲，皆携妻儿居于后宫六合殿。于他而言，偌大深宫之中，最惦念牵挂的，唯有悉心教养他长大的保太后。

拓跋晃早已习惯他冷淡寡言的性子，并未介怀，再度温声问询：“尔柔和世子此番可一同回京了？”

话音落下，拓跋翰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戾气与冷意，抬眸看向拓跋晃，目光从淡漠转为轻蔑，语气带着几分沉怒：“我怎会将妻儿独留塞外苦寒之地？身为男子，若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还算什么大丈夫？”

他突如其来的冷戾，让拓跋晃一时语塞，良久无言，最终只得收回目光，默然颔首。

“臣自会入宫请安，只是今日不便。有劳殿下挂心。”

拓跋翰郑重行过君臣大礼，旋即转身离去。

安乐王拓跋丕入狱之后，其麾下兵马尽数被兵部收押管控，原先划归拓跋丕管辖的滨州土地，也已奉太子政令，尽数交由百姓开垦桑田。大魏驻军驻守滨州境内，严守土地，护佑桑苗，杜绝豪强肆意侵占、践踏良田。滨州百姓得以安心耕种，安居乐业，处处皆是新生气象，全然依循拓跋晃颁布的政令有序推行剿乱兵，宫门禁地重归安稳，前朝谋逆之事，才迅速传遍后宫每一处殿宇。保太后早已不问前朝政事，全然相信自幼教养的皇孙拓跋晃，定能妥善处置朝局动荡。此刻她满心期盼，只待东平王拓跋翰入宫相见。

翌日清晨，拓跋翰便携王妃尔柔、世子一同入宫。六合殿暖意融融，保太后将年幼的小世子抱在怀中，细细摩挲着孩童的小手，目光温柔缱绻，仿佛抱着幼时稚气未脱的拓跋翰。

“你们夫妻二人这些年驻守塞外，着实辛苦了。万幸烈儿生得这般康健活泼，曾祖母心中甚是宽慰。”

保太后指尖轻轻抚着世子娇嫩的掌心，柔声叹道。

五岁的小世子拓跋烈眉眼灵动，调皮晃着手腕，软糯开口：“皇曾祖母，您再搓下去，孙儿的手皮都要被搓掉啦！”

童言稚语瞬间逗笑了保太后，殿内众人皆是轻笑出声。拓跋翰夫妇素来宠溺独子，常年驻守塞外，唯有这一子承欢膝下，从不以严苛规矩束缚孩童。拓跋翰素来觉得，不必让幼子被条条框框拘束，只求他一生无忧无虑、平安顺遂便足矣，故而拓跋烈性子天真顽劣，肆意洒脱。

一旁的东平王妃柔声轻唤：“烈儿，快从曾祖母怀里下来，莫要劳烦皇曾祖母抱着。”

东平王妃尔柔容貌殊绝，与粗犷飒爽的鲜卑女子截然不同。常年居于风沙漫天的塞外，却半点未曾沾染风尘粗粝，容颜不见岁月痕迹，肌肤不见风沙雕琢。她本就是天生丽质，更得拓跋翰数年如一日的悉心庇护，方能活得安然自在、肆意无忧。平城朝野皆知，东平王妃风华绝代、美的不可方物。她肌肤莹白似瓷、细腻如凝脂，自带淡淡柔光；眉如远山含黛，纤长柔和；眼眸澄澈如秋日深潭，眸光流转间尽是温柔涟漪；唇若樱蕊，不点而朱，气韵温婉雅致，宛若烟雨江南走出的绝色佳人。世人皆知，尔柔乃是北方汉家女子出身。这般绝世美人，引得平城无数人艳羡赞叹，却也多有闲言碎语，皆觉拓跋翰尊贵亲王，这般出身的女子，至多只配为侧室，能得正妃之位，已是天大恩赐。

闻言，拓跋烈乖乖应声，从保太后怀中跳下，乖巧走到母亲身侧站定。

拓跋翰抬眸望向端坐榻上的保太后，神色真挚，语含愧疚：“孙儿常年戍守边关，不能常伴祖母身侧尽孝，还望祖母珍重身体。”

保太后望着性情刚烈执拗的孙儿，眼底满是忧心忡忡，轻声劝诫：“你不必挂念我，我这一把老骨头，能安度余年，已是万幸。祖母唯独放心不下你。此番你父皇从柔然班师归来，你便主动去服个软，莫再执拗，总与你父皇对着干。父子哪有隔夜仇，你总不能一辈子驻守塞外。你若常年羁留边关，尔柔和烈儿该如何自处？你总要为妻儿考量一二。”

保太后深知拓跋翰性子刚烈、刚正执拗，认定的事理，任凭千言万语、万般阻拦，都分毫不会退让。他与皇帝拓跋焘之间的父子心结，日积月累，早已根深蒂固。话音落时，尔柔似是心中有感，下意识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情绪。这细微举动，尽数落入拓跋翰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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