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东宫奉茶

曼陀去往六合殿时特意带上了心儿，唯恐万一出事，身边连个传信报急的人都没有。眼下情势紧迫，她来不及细细解释。心儿是这宫里她唯一能托付信任的人。环儿的背叛未曾令曼陀心灰意冷，她依旧愿意以诚待人，她相信，这个被自己救下的小丫头，不会成为第二个环儿。

心儿尚且回不过神，太子身边的侍从便匆匆前来传话。

“曼陀姑娘，太子殿下请你前往东宫奉茶。”

侍从躬身行礼。

“太后醒后必要饮茶，我若去了东宫，恐太后降罪。劳公公回禀殿下，待太后醒来，我自会前去复命。”

曼陀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她心里清楚，眼下正是太子对付她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在朝中，太子监国，权柄在握。纵使她费尽心思讨保太后欢心，求得一时庇护，也架不住拓跋晃几句巧言蒙蔽。她在保太后身侧时日尚短，并无深厚情分，太后未必能护得住她。能救自己的，唯有拓跋余。曼陀都看得明白这是针对自己的绝佳时机，拓跋晃又怎会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她正式受封成为南安王侧妃，再想动手，便难上加难。

“太子殿下已然提前禀明太后，姑娘不必多言，随我前去便是。”

侍从再度搬出太子的话。曼陀心知这是早有预谋。刀已架在颈间，她别无选择，不去便是忤逆。太子身为监国，所言等同圣旨，谁敢抗旨？曼陀只得默然随侍从动身。临行前，她频频向心儿递去眼色。心儿素来机灵，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悄悄从后门抽身离去。

东宫宫门戒备森严，等闲之人不得擅入。门口值守的兵士要逐一查验，凡进出之人都需搜身。女子则由年长嬷嬷代为检搜，即便是太子贴身侍从也不例外，每一回出入都要仔细盘查，东宫的防卫森严，绝非虚言。入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主殿宣光殿，这里是拓跋晃处理政务、起居理事的外殿。女眷只能在后殿等候，就连太子妃，也需得殿下召见，方可入内。宣光殿外兵士林立，层层把守。大殿中央，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正伴着太监嬉闹玩耍，正是小殿下拓跋濬。曼陀望着不远处蹦跳嬉戏的拓跋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那张面容，与胭脂王妃如出一辙。望着望着，曼陀不自觉弯了唇角。

忽然，小殿下的布囊脱手，滚落到曼陀脚边。曼陀弯腰拾起，直起身时，小小的拓跋濬已经站到她面前，伸出小手讨要物件。曼陀含笑，将布囊递还。拓跋濬一双眼睛满是疑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是谁？”

拓跋濬年纪尚幼，语气却沉稳，实属难得。

“我是皇上身边奉茶的宫女。”

曼陀依旧面带笑意。

“既是宫女，见了我为何不行礼？”

想不到拓跋濬小小年纪，已有几分帝王气度，言谈举止，让曼陀心头一震。

“参见小殿下。”

曼陀当即躬身颔首行礼。

“濬儿……”

胭脂太子妃的声音适时传来。拓跋濬听见母妃呼唤，立刻跑了过去。望着不远处母子相依的模样，曼陀心中生出几分欣慰，胭脂的儿子竟这般出色。

“参见太子妃。”

曼陀连忙向胭脂行礼。

“曼陀姑娘不必多礼。太子忽然想饮茶，特意请你过来，不必紧张，如常煮茶便是。随我来吧，殿下正在内殿批阅公文。”

胭脂太子妃转过身，引着曼陀向内殿走去。

踏入内殿，一股清冽檀香味扑面而来。拓跋晃端坐案前，埋首批阅奏折。

“殿下，曼陀姑娘到了。”

太子妃俯身禀报，随即走到案边，为拓跋晃研墨。

“参见殿下。”

曼陀躬身行礼。该守的礼数一丝不敢怠慢。她清楚拓跋晃正伺机抓她把柄，自然处处谨慎。

可拓跋晃许久没有应声，仿佛未曾听见一般，依旧伏案落笔，将曼陀孤零零晾在原地。不多时，拓跋濬便被下人领下去继续玩耍。

“殿下？”

一旁的太子妃轻声唤了一句，拓跋晃这才停下笔。

“今日政务繁杂，孤想品茶，劳你在此为孤与太子妃亲手煮茶。来人，带曼陀姑娘去膳房。”

曼陀依礼告退，跟着下人去往膳房。东宫煮茶的器具零零散散，一看便是东拼西凑而来，本就没有饮茶的习惯，今日突然要她煮茶，事出反常，必是预谋。就在曼陀净手挽袖之时，小小的拓跋濬竟出现在膳房门口。

“你在做什么？”

拓跋濬的目光认真，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

“小殿下，你怎么来这儿了？我在煮茶。”

曼陀一边忙活，一边答话。

“茶好喝吗？”

拓跋濬歪着小脑袋。

“自然是好喝的。”

曼陀笑了笑，走到拓跋濬身侧蹲下，将自己随身编的草小狗递给他。

“真好看，是你编的？”

拓跋濬眼前一亮，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曼陀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喜欢老虎，你会编吗？”

拓跋濬好奇地歪头看向她。

“会的，我可以再为你编一只小老虎。只是小殿下要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便是。”

“小殿下今日可吃过蟹？眼下正是螃蟹肥美的时节。”

“没有，我不爱吃，一股子腥味。”

拓跋濬立刻抬手捂住鼻子。

眼下正是蟹肥之时，每一年宫中都会从南方运来新鲜肥蟹，这般珍味，按例定会先呈给小殿下尝鲜。曼陀要的，便是确认东宫近日有没有人食蟹。蟹性寒凉，五行相生相克，食物亦有相冲之说，蟹与茶便是相克之物。轻则腹痛腹泻，重则引发食中，反应因人而异。这正是曼陀心中的顾虑。就算拓跋晃有心除她，也需要冠冕堂皇的由头。何况她已有南安王侧妃的名分，没有确凿证据，拓跋晃不能随意动她。本不喜饮茶的拓跋晃，忽然召她来东宫煮茶，曼陀反复思量，猜到他极有可能想在茶里动手脚，用当年相似的构陷手段对付自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不得不万分小心。待会儿煮的茶，一定要尽量清淡，倘若真如她所料，触发食物相克，后果不堪设想。

“小殿下，小殿下……”

宫女太监匆匆寻来，不过转眼功夫，小主人便不见了踪影。他们不敢贸然回禀太子妃，只能四下搜寻，万万没想到小主子竟悄无声息跑到了膳房。

“嘘。我走啦，记得给我编小老虎，再见。”

拓跋濬比出噤声的小手势，调皮地悄悄跑开。

曼陀眼底漾起几分宠溺，含笑目送他离开。东宫守备严密，一只苍蝇都难随意进出，拓跋濬不会有危险，不过是贪玩捉迷藏，过一会儿自会现身。确认拓跋濬无碍，后来有人询问她是否见过小殿下，曼陀选择缄口不言。

宣光殿内，掌事太监端上刚备好的蟹羹，小厨房早就做好，一直在火炉上温着。

“殿下，您要的蟹羹。”

太监将碗放在案上，识趣退下。

“殿下，您怎么忽然想吃这个？前些日子皇后送来肥蟹，也不见您动一口。”

胭脂满心疑惑，拓跋晃素来不爱食蟹。

“里面添了枸杞红枣，鲜中带甜，你尝尝。”

拓跋晃示意胭脂品尝。

胭脂一笑，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果然鲜甜，滋味甚好。”

胭脂吃得很是惬意。

“你吃吧，孤忽然不想吃了，嫌甜腻。”

拓跋晃望着碗里羹汤，神色陡然厌弃。

“那臣妾就不客气了。”

胭脂笑着，自顾自将一碗蟹羹吃下。

就在胭脂咽下羹汤的那一刻，拓跋晃脸上方才的笑意尽数褪去，目光飘忽不定，藏着几分忐忑，却已然拦不住。约莫一炷香过后，曼陀随侍女端着煮好的茶走入大殿。案前二人，一个提笔写字，一个侧旁研墨，一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模样，看得曼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楚。望着眼前景象，多年前一幅相似画面，恍惚间浮现在她脑海。也是这样一座大殿，同一张案牍。少年伏在案前写字，一名生着碧色眼眸的少女，调皮凑上前，打趣他的字迹。

“写了这么久，字还是不见长进，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崔灼灼调侃完，便拿起一卷书，坐到拓跋晃身侧翻看。拓跋晃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笑了。砚台里墨汁将尽，拓跋晃静静望着崔灼灼。崔灼灼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向他。

“殿下看我做什么？”

“研墨。”

拓跋晃目光沉沉，凝着崔灼灼。

“殿下还是另寻旁人吧，这本该是你未来妻子的差事。”

崔灼灼嘴上满是不在意，身子却诚实地起身，拿起墨锭细细研磨。

“妻子？那便是妻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拓跋晃得意点头，笑意漾开。

“你……”

崔灼灼自知失言，面上涌上一层羞恼，自己尚不自知，那抹羞红染在脸颊。拓跋晃淡淡一笑，方才那轻描淡写的模样，似是有意缓和她的窘迫。

往昔宣光殿里，拓跋晃与崔灼灼温存和睦的旧影，让曼陀唇角还残留一丝淡淡的笑意，瓷白面颊微微泛红。她怔怔出神良久，再回过神，案前的少年少女早已换了模样。太子拓跋晃神色威严地望向自己，一旁的太子妃，也带着几分迟疑。

“曼陀姑娘，你还好吗？”

方才她失神发呆的模样，让太子妃心生疑惑，还当她身体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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