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教坊司乐师

殿中宫廷雅乐徐徐流淌，曼陀抬腕旋身，纤细手腕轻轻一翻，手中铃鼓凌空划出一道玲珑优美的弧线。她面颊的伤痕尚未褪去，却丝毫不掩风华。换上一袭西域舞裙后，身姿绰约、气质出尘，依旧清雅脱俗，令满堂众人眼前一亮。下一瞬，沉闷鼓点骤然落下，鼓面震颤，细碎铃片应声脆响，清越动听。曼陀步履轻盈若林间灵鹿，旋身辗转间裙摆层层飞扬。鼓点愈催愈急，错落如雨，铿锵利落。

明堂之内，满殿宾客尽数屏息凝神，心神皆被带入古老热烈的西域风情之中，仿若亲历一场盛大悠远的异域仪典。直至最后一声鼓响戛然收势，余音袅袅，久久萦绕殿梁不散。一曲舞毕，拓跋焘连连抚掌赞叹，保太后亦是啧啧称奇、赞不绝口。众人皆为这失传已久的《上铃鼓》心悦折服，唯有太子拓跋晃心事重重。他目光频频落于曼陀身上，眼底无半分赏舞之意，只剩沉沉思忖。她的来历、她的背景、她步步筹谋的深意，层层疑云压在心间，让他心头的忌惮与忧虑愈发深重。

“这便是冯姐姐方才所言的《上铃鼓》？西域舞乐果真绝妙惊艳，当真名不虚传。”

闾夫人含笑转头，轻声对左昭仪冯氏说道。

冯昭仪浅然一笑，温声作答：“若宫中教坊能多纳几分西域乐舞，众人便不会这般稀奇。这也是民间域乐坊能在平城声名大噪、备受追捧的缘由。”

冯氏精通音律艺文，眼界开阔，心中早已希望宫廷乐舞能兼容并蓄，吸纳西域乐师与舞伎，丰富大魏宫廷雅乐。

保太后闻言微微颔首，心生欢喜：“冯昭仪所言极是。哀家甚是喜爱这西域舞曲。皇帝，依哀家之见，不如将曼陀姑娘留在宫中，入教坊司任职，专职教习乐舞，调教一支西域舞姬队伍，充盈我大魏宫廷乐韵。”

在她眼中，曼陀才貌双绝、技艺绝世，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恰好可补教坊司之缺。

“母后所言正合朕意。”拓跋焘看向阶下的曼陀，温声询问，“曼陀姑娘，你可愿入宫供职？”

曼陀垂首略一思忖，即刻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叩首谢恩：“民女愿侍奉陛下与太后！承蒙圣恩垂怜，是民女三生有幸。叩谢陛下天恩。”

她低头俯首，待抬首刹那，目光猝然对上太子拓跋晃沉沉压来的视线。四目相对，曼陀眼底掠过一抹清冷不屑，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波澜。

一朝起落，命运翻覆。域乐坊的坊间掌柜，转瞬成了大魏宫廷乐师，世事浮沉、际遇无常，向来令人难以捉摸。而拓跋晃境遇却一落千丈，自被撤去监国之权，如今又被收回太子金印、禁足东宫，堂堂储君步步受挫，憋屈郁结。这一切风波皆因曼陀而起，可到头来，构陷不成，反倒成全她一跃入宫、身居近侍。思及此处，拓跋晃只得暗自苦笑，满心无奈与不甘。

自明堂圣寿宴后，曼陀与一众西域女子尽数洗清罪名、无罪释放。沉寂一时的域乐坊再度开门迎客，重归热闹鼎盛。只是坊中主事已然更迭，曼陀入宫后未曾归来，偌大的域乐坊，自此由司徒静独力支撑。即便主事易人，坊中光景丝毫未减往昔。金羽与司徒静成了坊中最负盛名的佳人，宾客络绎不绝，从未因先前的贡品风波折损半分客源。

平城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依旧是域乐坊的常客。一曲《广陵散》终了，台下宾客喝彩如潮。有显贵公子命小厮送上丰厚赏银，欲邀司徒静入雅间小坐。可司徒静傲骨天成，纵使面对重金利诱，也从未舍弃本心。

她面色清冷，淡然回绝：“民女卖艺不卖身。若公子想听曲，尽可在此落座观赏，我只于台上献艺，不入包厢私陪。”

字字铿锵，风骨凛然，尽显寒门女子的傲气与底线。

这番直白回绝，彻底激怒了那位显贵。包厢门应声推开，南安王拓跋余缓步而出，满脸愠怒，立在众人眼前。

“司徒小姐好大的架子。”拓跋余目光沉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本王亲自相邀，你竟不肯赏脸？昔日曼陀姑娘在此之时，可从未见你这般恃傲。”

全场宾客瞬间屏息噤声，无人敢妄言。

南安王拓跋余素来性情桀骜，是平城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宗室权贵。昔日曼陀坐镇坊中，他虽常来听曲，却始终守着分寸，众人皆因忌惮他的身份，从不敢在域乐坊滋事。如今曼陀入宫，无人震慑约束，拓跋余心底蛰伏已久的觊觎，终于按捺不住。

司徒静连忙躬身肃拜，礼数周全：“不知王爷驾临，民女失礼。”

“不知者无罪。”拓跋余眸光微挑，语气暧昧难辨，“如今已知是本王在此，不知司徒小姐可否赏脸，入包厢为本王独奏一曲？”

司徒静浅浅一笑，抬眸望向拓跋余。她眉眼温婉、恬淡清雅，是典型的江南秀气，不夺人眼目，却清雅绵长、耐品耐看。

“王爷。”她不卑不亢，从容应答，“民女出身低微，却也知晓立身有度。域乐坊自有坊规，只登台献艺，不私陪宾客。规矩在前，不因何人而改，不因何人而破。”

她心中通透，早已看穿拓跋余心思。此人垂涎域乐坊众女已久，往日忌惮曼陀手腕过人、交际广阔，在平城权贵圈中颇有分量，一旦发难，极易引火烧身，落得和仇尼道盛一样的下场，故而始终隐忍克制。可如今曼陀身在深宫、无暇顾及坊中诸事，拓跋余便再无顾忌，今日便是刻意拿她开刀，试探虚实。

拓跋余脸色骤然沉下，眉眼戾气尽显：“本王抬举你，才给你颜面，你莫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鼻翼紧绷，面色僵硬，原本凶悍的面容愈发阴鸷骇人。

“民女福薄，承受不起王爷的抬爱。”

司徒静身姿挺拔，分毫不让，一身傲骨震撼全场。

拓跋余一时语塞，竟被一介坊间女子怼得无言以对，怔在原地，颜面尽失。

与此同时，二楼雅间之内，高怀瑾与马驹子静静端坐，将台下这一场对峙尽收眼底。今日马驹子未曾戴面具，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形貌怪异极易引人猜忌，甚至被疑为细作，是以他今日装束简洁朴素，只求低调避祸、省去事端。

“没想到这位司徒姑娘，竟如此刚烈有风骨。”

高怀瑾眼中生出几分赞许。他素来听闻域乐坊盛名，却因常年忙于政务，无暇涉足风月场所。今日若非马驹子相邀，他此生怕是难见这般傲骨女子。

马驹子望着台下，轻声缓道：“司徒静绝非寻常舞女。司徒氏族乃是前朝世家，不满司马氏昏聩统治，未曾南迁，留守北方。这一族在北方汉庶士族之中声望甚高、根基颇深。日后汉家世族崛起，少不了这些庶族小门联合支撑。想要收拢北方汉民人心、稳固朝堂势力，司徒一族，必须争取。”

马驹子容貌清俊，鼻梁高挺、目若星辰，眉目文雅如书生，半点不见江湖草莽之气，所言所思，却句句深谋远虑。

高怀瑾侧目看向他，眸光微疑：“你今日特意约我来此，绝非只为看戏这般简单吧？”

他深知马驹子行事缜密，每次下山必有要事，或是传递容城郡主消息，或是暗中安排二人相见，绝不会无端带他流连坊间。

马驹子并未应声作答，只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示意他静观其变。二人目光再度落回拓跋余身上。

台下，拓跋余怒意愈发炽盛，言语极尽讥讽轻蔑：“狂妄无知！本王只需一句吩咐，便可让你这域乐坊彻底关门！你们这群坊间卖艺女子，自视清高、故作风雅，终究出身卑微。好好的台阶不下，真要在此老死终生？试问世间权贵，谁会真心迎娶你们这般出身的女子？”

拓跋余话音刻薄，字字伤人。

就在此时，二楼雅间之中，马驹子骤然起身，高声朗声道：“我家公子敢娶！”

一声清亮高呼，骤然划破殿中喧闹，全场瞬间寂静。

高怀瑾一惊，连忙伸手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你做什么？”

马驹子面色沉肃，不容置喙，转头看向他，语气坚决：“你必须娶司徒静。这是命令。”

言罢，他再度扬声，字字清亮、响彻满堂：“我家公子高怀瑾，愿聘司徒静小姐为妻！”

一语落定，拓跋余面色骤变，司徒静亦是猛然抬眸，众人目光齐齐汇聚于二楼起身的高怀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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