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圣寿宴（二）

皇帝拓跋焘微微侧首，目光带着几分诧异落于乌孙使节身上。他早料到域乐坊一案牵扯不小，却未曾想这一座平城乐坊的背后，竟站着西域实力最盛的乌孙国。西域诸国林立，唯独乌孙国力雄厚，其余小国皆对其俯首听命。昔日汉武帝征伐匈奴，若非乌孙在侧牵制、互为助力，匈奴绝不可能轻易败退。由此可见，乌孙的底蕴与实力，是历代中原王朝都不敢轻视的存在。

暂且不论域乐坊众人与乌孙权贵有何等牵扯，单是眼前使节的字字句句，便已然代表了整个乌孙国的立场。权衡利弊之下，拓跋焘不得不谨慎退让。

“正是。”

乌孙使节面色凛然，高声应答。

“这群西域孤女无依无靠，流落异乡，仅凭一身技艺谋生。臣历次出使平城，皆会探望她们，见她们安分经营、安稳度日，心中亦为乌孙子民倍感欣慰。可此番入京，却见域乐坊无端被封，一众姑娘尽数身陷囹圄。只因南朝进贡太后的宝物，恰巧在坊中后院寻得，便判定她们牵涉盗窃一案？臣斗胆请问陛下，此案可有确凿证据，直指域乐坊众人？”

乌孙使节面色涨红，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直视明堂御座之上的大魏天子。

皇帝拓跋焘侧目望向身侧的太子拓跋晃。此案全程由拓跋晃主理，其中细节，唯有他能作答。

“并无实证。”拓跋晃神色凝重，沉声回应，“但凡是涉案关联之人，皆需依规核查，无可例外。”

“数年未见，太子殿下愈发沉稳威仪。”乌孙使节不卑不亢，从容反问，“我乌孙国风开放，男女平等，处事向来重证据、凭公道。殿下将一众弱女子羁押牢狱已逾十日，不知此番盘问，可查出半分端倪？”

拓跋晃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他心底再清楚不过，这场案子本就是他精心布设的局，从头到尾皆是刻意构陷。曼陀宁死不肯招供，此案本就无半点实据。可他费尽心思才将曼陀送入绝境，绝不愿就此轻易放手。

“尚无定论，但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拓跋晃依旧强撑着一身笃定。

“如此说来，案件一日无果，这些无辜姑娘便要多受一日牢狱之苦？”乌孙使节语气铿锵，字字坚定，“臣以乌孙国誉担保，我西域儿女，断然不会行此偷窃苟且、有违道义之事！”

实则域乐坊众人出身各异，曼陀本为龟兹国人，其余女子也并非尽数来自乌孙。乌孙使节心中通透，却依旧挺身而出，刻意以乌孙子民之名发声，只为全力保下曼陀与一众流落异乡的西域女子。

“贡品确出自域乐坊地界，纵使无实证定罪，她们亦难脱干系。”拓跋晃步步紧逼，分毫不让，“既身处大魏国土，便需恪守大魏律法。你空口担保，又凭何取信于人？乌孙既如此体恤子民，为何任由这群孤女漂泊异国、无依无靠？何不将她们尽数带回乌孙供养，反倒更能彰显你邦仁义！”

拓跋晃早已看穿一切，心中满是愠怒。

他方才将曼陀下狱，乌孙使节便立刻知晓内情，还特意在太后寿宴之上当众发难，分明是蓄谋已久，只为救人。至此他愈发确定，曼陀身份绝不简单，竟能牵动乌孙权贵为其撑腰。他心中疑云丛生：若曼陀真是乌孙细作，自己从未与乌孙结怨，她为何屡次针对自己？那日八卦阵被困、莫名获救的谜团依旧无解。万般思虑归于一处，他越发笃定——曼陀绝非寻常女子，绝不能轻易放过。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乌孙使节闻言勃然动怒，声音响彻整座明堂。

“我乌孙子民向来勤勉经商、自食其力，傲骨立身，从不仰人接济，这便是我西域儿女的风骨，亦是乌孙立国之骄傲！臣以自身性命与乌孙国誉作保，我子民绝无此辱国劣迹！倘若大魏天子始终猜忌我邦子民，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将一众姑娘带回西域！自此以后，乌孙商旅绝不踏足大魏半步，断绝两国所有商贸往来！她们若真有过错，臣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话音落下，满堂气氛瞬间凝滞，浓烈的火药味席卷大殿。

乌孙统领西域诸国，一举一动牵动整个西域格局。其余西域使节见状，纷纷出言附和，同声请愿，为域乐坊女子鸣不平。

“诸位使节稍安勿躁。”

皇帝拓跋焘见状，终于开口劝阻。

他心中通透，绝不可能为了一座小小乐坊、一桩无凭之案，彻底得罪乌孙、割裂整个西域联盟。一旦与西域交恶，无异于将西域势力推向南朝与虎视眈眈的柔然，于大魏一统大业百害而无一利。无论论案情真假，这些西域女子，今日必须释放。

“域乐坊一案尚无定论，朕许诺，若迟迟查不出证据，即刻放人。”

“既然太子殿下久审无果，不如陛下当庭断案！”乌孙使节步步紧逼，寸步不让，“是非曲直，当庭裁定！有罪则依法惩处，无辜则当堂释放，堂堂大国办案，岂能一再拖延、含糊其辞！”

一众西域使节纷纷附和，齐声恳请天子当场审案、即刻结案。

拓跋晃立在一旁，气得面色赤红，双拳死死攥紧。他心底无比震惊，一个身份不明的西域女子，一桩毫无实据的疑案，竟能牵动整个西域使团集体施压。若说这只是乌孙体恤子民，尚可解释，可细细想来，细思极恐。曼陀针对他的种种算计，背后绝不止拓跋余一人撑腰，更牵扯着整个西域势力。他心中所有谜团再次翻涌：曼陀究竟何时与自己结怨？她的针对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昔日八卦阵被困、莫名获救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层层迷雾笼罩心头，让他愈发确定：曼陀，绝不简单。

正当朝堂僵持之际，端坐天子身侧的保太后缓缓开口：“皇帝，既然众使节执意如此，便将那西域姑娘带上殿来。若她实属蒙冤，便还她清白，莫要因一桩疑案，伤了两国邦交和气。此事因哀家寿宴而起，便由哀家做主，在今日寿宴之上了结。”

保太后深知拓跋焘左右为难。今日乃是她的千秋寿宴，并非朝堂议事，当庭审案本于礼不合。可西域使团步步紧逼，皇帝既要顾全大国颜面，又不愿错失西域外援、破坏邦交，已然陷入两难境地。保太后体恤帝王难处，亦心疼皇儿拓跋晃，便主动出面解围，恰好顺了拓跋焘的心意。

“既太后开口，传域乐坊掌柜上殿，朕亲自审问。”

拓跋焘当即下旨，宫人立刻领命而去。

拓跋晃满心不甘，却君命如山，丝毫不敢违抗。不多时，满身伤痕的曼陀被人从刑部大牢带上明堂。她脸上血痕已然结痂，衣衫破损不堪，处处皆是鞭笞留下的暗红血印，狼狈憔悴。可纵使满身创伤、身陷绝境，她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风骨不减分毫，立于大殿之中，依旧让人眼前一亮。

曼陀抬眸，第一时间望见殿中的乌孙使节，当即屈膝跪地，声线带着隐忍的委屈，满目凄然：“大人，民女蒙冤！恳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也无法将她与盗窃罪犯挂钩。

乌孙使节见她满身刑伤、受尽折磨，当即怒火中烧，转身对着大殿厉声质问：“太子殿下！这便是你的审案之道？对方只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无定罪、无实证，便动辄动刑拷问，妄图屈打成招！难道大魏刑部律法，皆是靠酷刑逼供不成！”

拓跋晃心知滥用私刑一幕已然当众暴露，无可辩驳。再多辩解皆是徒劳，索性坦然直面，不再遮掩。

“审讯问案，本就难免皮肉之苦。案情未定，何来屈打成招之说？刑部牢狱并非品茶闲谈之地，既入大魏牢狱，便需遵大魏规制。”

“放肆！”

拓跋焘厉声喝止，龙颜大怒。

“你身为储君，当心怀仁厚、公允持重！尚未定罪，便对无辜百姓滥用酷刑，失德失度、有辱国体！看来朕往日对你惩戒太轻！即日起，收回太子金印，禁足东宫，闭门思过！域乐坊一案查无实证，一众人员尽数无罪释放，可继续安居平城、照常营生！”

天子当庭宣判，尘埃落定。

曼陀洗清所有嫌疑，正要叩首谢恩，一旁的乌孙使节适时开口，语气已然褪去方才的凌厉怒意，变得谦和有礼。

“陛下圣明，感念陛下体恤我乌孙子民。今日太后千秋吉宴，却因我邦小事惊扰圣驾、打断雅兴，实属不该。此事皆因域乐坊而起，不如便让曼陀姑娘献上一支西域乐舞，为太后娘娘助兴，权当赔罪，成全今日寿宴祥和。”

保太后闻言笑意盈盈，欣然应允：“甚好，难得姑娘有心。”

乌孙使节笑着续道：“曼陀姑娘并非乌孙贵族，只是西域一介寻常舞者。其母乃是西域闻名的乐舞大家，只可惜红颜早逝。姑娘自幼承袭母技，精通西域绝艺，尤其擅长早已失传多年的《上铃鼓》！今日便让她献舞一曲，恭祝大魏国运昌隆、四海安定，万民安居乐业！”

一番话说得拓跋焘龙颜大悦，满面得意。方才大殿之上的僵持阴霾，尽数消散无踪，满堂重回寿宴喜庆祥和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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