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求道

闲云道长沉默片刻，看着少年倔强的神情，长长叹了口气：“罢了，贫道就陪你走一遭。不过遇上危险，你得听我指挥。”

一个时辰后，两人来到贾家府邸外。由于那两名黑衣人走得匆忙，布置的阵法并未撤去，在普通人眼中，这座府邸依旧朱门高耸，气势恢宏。

“进去吧。”闲云道长伸手拉住萧遥的胳膊，抬脚迈向大门。一阵涟漪荡开，两人身影同时消失。

墙内的景象让萧遥的身体骤然僵住。

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曾经气派非凡的宅邸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雕梁画栋化作歪斜的焦木，窗棂成了黑灰，亭台楼阁只剩下几堵孤零零的残墙，像墓碑矗立在晨光中。空气中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萧遥一步一步走进废墟，脚下的灰烬没过脚踝。他凭着记忆辨认着方向，朝后院某个方向走去。

王叔把他卖到贾家后，他最初被安置的地方，是一间偏僻的小木屋，在后院最深处，紧挨着院墙。他记得那间木屋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扇漏风的窗户。每天晚上自己蜷缩在那张床上，听着虫鸣，想着临泽郡的家，偷偷抹眼泪。

那间木屋，是他在贾家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

可是，当他站在木屋应在的位置时，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都没有了。木屋彻底化作灰烬，只剩一堆黑漆漆的残渣在晨风中飘散。

萧遥蹲下身，开始在那堆灰烬中翻找。灰烬很烫，他的手指刚伸进去就被烫得缩回来，但他没有停下。他将道袍袖子扯下一截缠在手上，继续扒。灰烬飞扬，将他染得满身漆黑。

闲云道长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萧遥的手指磨破了皮，鲜血渗出，将黑灰染成暗红。脸上沾满黑灰，眼角被汗水腌得发红，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闲云道长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一本书。”萧遥没有抬头，“我来贾家的时候带了一本书，是我爹给的，他叮嘱我一定要好好保管。”

闲云道长眉头微皱，走上前蹲下来，伸手帮他一起扒。

“道长，你不用！”

“少废话。”闲云道长没好气地说，“就你那双破手，再扒下去就该废了。”

萧遥鼻头一酸，眼眶又红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闲云道长的手忽然顿住：“这里有东西。”

两人将周围的灰烬扒开，是一本书，书皮被烧得焦黑卷曲，好在书脊还在。

萧遥小心翼翼将它捧出来，颤抖着吹掉书皮上的黑灰。那焦脆的书皮一碰就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角竟是崭新的银白色封面，光洁如新，仿佛从未被火焰触碰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将灰烬全部吹掉，银白色封皮上赫然写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求道》。

萧遥疑惑地翻开书皮，内里内容与记忆中全然不同。原本的书页早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但夹层中的特殊纸张竟如破茧般缓缓浮现。那些纸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上面密布着从未见过的文字和图案。那些字符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银色灵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银白封面的刹那，一股极其熟悉的温热感顺着指尖悄然蔓延，仿佛这并非死物，而是某种蛰伏已久的活物终于等到了归人。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残影——昏黄摇曳的烛火下，父亲瘦削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那双翻动书页时微微颤抖的手，那曾无数次轻轻按在他头顶的温热掌心，与此刻指尖的温度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萧遥呆呆地看着那些文字，弯弯曲曲，笔画繁复，形如蝌蚪，又仿佛是拉长了的银色水痕，根本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字体。那些图像更是古怪：有人盘膝打坐，身上有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光点，还有一些像是星图又像是阵法的图案。

“道长，这......”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声音里除了惊讶，还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本书确实......是父亲给他的。

记忆中，父亲萧天来确实总在灯下读一本旧书，但从不让他碰。他只当是寻常的经史子集，从未多想。可现在，这本在烈火中不焚不毁、夹层藏着神秘文字的书，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教书先生该有的东西？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父亲......真的只是一个教书匠吗？

此刻，捧着这本银光流转的《求道》，他忽然觉得记忆中的父亲变得陌生起来。他在心里低声问：父亲，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遥的喉咙发紧，握着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有点意思。”闲云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火炼真金，去伪存真’，这书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玄机。”

他接过书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凝住。他盯着那些闪烁灵光的文字和图像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眯着眼看了看纸张的纹理，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文字......怎么会有几分眼熟？

闲云道长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骇然。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捏着书页边缘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一下，连带着那薄薄的纸页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轻响。

虽然他辨认不出这些银色的古篆，但那弯弯曲曲的笔画、那似蝌蚪又似云纹的形态，竟与昨夜在萧遥识海中看到的封印符文有几分神似。更令他心惊的是，当他手指触碰到书页时，一股极其微弱的灰色雾气从纸张深处渗出，缠绕上他的指尖，那气息与迷雾森林竟如出一辙。

又是灰雾。

萧遥的识海里有，这本书里也有。这孩子与那片禁地之间，到底连着怎样一条线？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将书合上。

“道长？”萧遥有些不安。

闲云道长没有回答，将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文字，声音压低：“这是你的书？”

萧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哪里不对，书确实是爹给的，可这些文字、这些图案，他从未见过。“我......我也不知道。”

闲云道长沉默片刻，极其郑重地将书合上，交还给萧遥：“先收好，回去再说。”

萧遥虽然满腹疑惑，还是乖乖将书揣进怀里，紧紧护着。

这时，闲云道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萧遥的父母皆是凡人，怎会拥有连一般修仙宗门都没有的东西？

“多谢道长陪我前来。”萧遥站起身，深深一拜。

两人穿过废墟朝前院走去。一阵穿堂风吹过那座半塌的假山，萧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堆乱石吸引——他忽而想起十多天前的某个黄昏，贾善德独自踱步至此，负手伫立良久。那袭青衫被晚风掀起一角，人却一动不动，只痴痴望着山石的某一处，仿佛在等什么人，又像在守护什么秘密。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闲云道长。

“竟有这样的事情？”闲云道长暗自沉思：那时的贾善德，或许早已知道贾家将面临灭顶之灾？还是说，假山之下藏着什么秘密？

思索片刻，他闭上眼，神识如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径直笼罩了那座半塌的假山。数息后，闲云道长忽然神色一动，神识顺着山石的缝隙，如水银泻地般向下探去。

须臾，闲云道长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贾家，倒是藏了件有意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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