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蛰伏

窗外夜色如旧，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

闲云道长缓缓睁开眼。他脸色苍白，额角挂着一层薄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仍能感到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银光灼过的热意。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贾云舒。

少年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闲云道长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贾云舒攥紧被单的右手上。被单上，五指死死抓握的位置，布料已经不见了，边缘光滑整齐，像被什么力量瞬间熔穿。

他掀开被单，指洞之下，贾云舒摊开的掌心皮肤完好无损，看不出半点异样。但闲云道长将一缕神识探入时，只觉自己的神识猛地一颤，掌心深处，藏着一缕极微弱的、与他方才在封印上触碰到的如出一辙的力量。

像一粒蛰伏的种子，安静地藏在经脉深处，不知何时会发芽。

他把贾云舒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栖云观外，数里之处的山道上。

一个身影悄然隐入树影之中。他叫韩影，身材中等，面貌寻常，一身粗布衣衫毫不起眼，是那种丢进人群便再也捞不出来的模样。可那浑身上下丝丝缕缕溢出的阴寒之气，却像深冬枯井里渗出的冷雾，无声无息，连他自己都早已习惯这种如影随形的寒意。

谭卓与闲云道长交手的第二天，他就到了贾家，他便循着贾家残留的灵力痕迹一路摸到了这里。为了确认目标，他甚至不惜在山下对一名农户施展迷魂术，最终锁定了观中那个老道士。

韩影闭上双眼，一缕神识如丝线般探向道观的方向。

那神识小心翼翼，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避开了道观外那层若有若无的禁制，就要顺着墙根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就在这个刹那间，一阵冷风从道观方向吹来，却不是山风。

作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那批人中的一员，韩影对阴气的变化比他人敏感百倍。这阵风里夹杂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仿佛来自鸿蒙未开之时的苍茫之意。连他那颗早已如死水般的心脏，都不可遏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栖云观。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整个栖云观，正缓缓被灰色雾气笼罩。那些灰雾从门缝里、墙根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贴着小山缓缓向外蔓延。

一声闷哼，韩影身影踉跄了一下，他那一缕前去探查的神识，竟被灰雾生生吞噬。

“想不到栖云观竟然有如此厉害的禁制！”

韩影脸色苍白，望着远处那个小道观，喃喃自语。思索片刻，他身形一闪，彻底隐于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一缕灰雾早就顺着他那一缕略带敌意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一炷香后，韩影回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只觉脑袋昏沉，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同一夜，栖云观内，贾云舒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面目狰狞的黑衣人，没有遍地的尸体，也没有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秘密。

他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雾，雾气深处，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双血红的眸子，以及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贾云舒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掌心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灶膛里取出的炭。他将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那温度，真实得不像做梦。

“奇怪......”

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重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右手掌心深处，那粒来自封印的微粒缓缓转动了一圈，发出极其微弱的银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在黑暗中睁了一下眼。

窗外，月光如水，轻轻泼洒在后院那几畦青菜上，叶片上的水珠缓缓形成，安静地反射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的碎月光。风穿过瓜架，藤叶沙沙响了几声，又悄然停了。

闲云道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叹：贾善德啊贾善德，你买回一个乡下孩子，用秘术改造成“贾云舒”的容貌，妄图以李代桃僵之法救下真正的儿子。不曾想，正是这个法子，将这个无辜少年拉进了命运的漩涡。

这一夜，闲云道长未曾合眼，望着星子一颗颗黯淡下去。

窗外，东方已泛出鱼肚白，案上的残烛也不知被换过了几回。萧遥——曾经的“贾云舒”，躺在木榻上，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恐惧与迷茫，只有一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东西沉在眼底。

经过一夜的昏睡与挣扎，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终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拼凑起来。

最初它们只是一团乱麻：一双粗糙的手、一碗浑浊的米汤、灶台边沙哑的童谣、田埂上疯跑的泥巴男孩......还有临泽郡那个叫伴雾村的小村庄，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以及树下永远在等他回家的那个温婉女人。

到了后半夜，碎片渐渐连成了线，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叫萧遥，今年十三岁。父亲萧天来，是伴雾村唯一的教书先生，瘦削寡言，爱在灯下读一本旧书。母亲郭宛柔，总是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用一双粗糙的手把日子过得温软绵长。

一个月前，邻村的王叔找到他父亲萧天来，说镜澜郡有个铁匠铺招工，管吃管住，一月五百文钱。他兴奋得一整夜没睡着，觉得自己终于能走出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郭宛柔红着眼眶给他缝了一件新衣裳，萧天来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他跟着王叔走了三天路，来到镜澜郡那座气派的贾府。王叔接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眼里闪过一丝他当时没有读懂的光芒，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他被关进后院一间偏僻的小木屋。不知过了多少天，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那张脸他后来无比熟悉，正是贾善德。贾善德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他的意识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他就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伴雾村，忘了父母，成为了贾家的少爷贾云舒。

“原来......我只是一个替身，根本不是什么贾家少爷。”

萧遥看着自己略显粗糙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闭上眼，贾善德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浮现在脑海中——锦衣玉食，嘘寒问暖，亲自教他读书识字。彼时他还受宠若惊，暗自发誓要报答这份“恩情”。

现在想来，那温和的笑容下藏着的不过是一把冰冷的秤。自己在那杆秤上，只值几两银子。

萧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恨王叔的背信弃义，也恨贾善德的凉薄算计。那个衣冠楚楚的“爹”，从没把他当成一个人，只当他是件可以随时丢弃的替代品。真正的贾家少爷定是已被秘法改了容貌远走高飞，只留下自己这个替身，在这深宅大院里替他承受一切灾厄。

他咬着牙想了半天，满心的愤怒与委屈几乎要将胸膛撑破，可搜肠刮肚，竟也想不出什么狠话来骂这两个人。在伴雾村的时候，他父亲萧天来是个老实人，从不许他说那些脏话。于是憋到最后，他只是在心里恶狠狠地来了一句：“你们......不是好人！”

骂完，他自己反倒先觉得有些可笑。但他还是固执地在心里重复了两遍，仿佛多说几遍就能让它变得更有分量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眼神却愈发坚定。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遥抬起头，正对上闲云道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老道士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既然想通了，就起来吃早饭吧。”

萧遥坐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道长，我想求您一件事，带我回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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