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水缸里的陌生人

贾云舒怔立水缸前。

水中那张脸是陌生的，眉、鼻、下颌，每处轮廓都告诉他：这不是你。

风吹过，水中倒影破碎。

“我......到底是谁？”

这个时候，他终于读懂了贾善德每次看他的眼神，似在审视一件精心雕琢的赝品。

“原来，我连一件合格的赝品都算不上，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他嘴角勾起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中剑的时候，居然还想着为他报仇......真是可笑。”

他猛地抬头，眼眶满是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如果我不是贾云舒，那我到底是谁？是那个乡下野孩子吗？可我连那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脑海骤然炸开一阵剧痛，仿佛某种东西在头颅深处被硬生生撕裂。

无数碎片如潮水涌来：一双粗糙的手递来粗陶碗，盛着浑浊的米汤；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带着浓重乡音；泥土的气息、灶火的温度。转瞬间，画面骤变，无数双流着血泪的眼睛从暗处浮现，死死盯着他......

那才是真正的我吗？

他猛地抱住头，身子踉跄着撞向墙壁，又在触墙前滑落在地。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旋转、重叠，脑海中水缸里的脸和记忆中的面孔交替闪现，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啊！”

贾云舒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重锤，痛的他抱头嘶吼，满地翻滚。无数破碎画面在颅骨内侧炸开，几乎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泪水悄然决堤，那些被他强压了几天的悲伤、愤怒、耻辱，连同对贾善德最后的感激，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

原来，他只是一件被借来的衣裳，穿在了别人的故事里。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他听见心底冒出一个极轻、极冷的念头：

不管我是谁......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下一瞬，闲云道长食指抵住他的眉心，一道温和的灵力渡入。少年身子一软，昏睡过去。

闲云道长将他抱回床上，号脉后发现脉象平稳，眉头微锁：“身体没毛病......难道是神识有问题？”

他重新将食指抵上少年的眉心，正要探入，手上却微微一顿。不知为何，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就像多年前踏入迷雾森林外围时，面对那片苍茫灰雾的感觉。

“多心了。”

他摇了摇头，凝神探入。谁知，神识刚进入便被弹回！

“难道记忆真被封印了？”

他将神识凝成一线，再次探入。这一次，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少年识海。

床上的贾云舒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一场不太安稳的梦。

神识凝成缩小无数倍自己的闲云道长，甫一进入贾云舒识海，便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封印笼罩着整个识海。封印上方悬浮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浮现着贾善德与“贾云舒”相处的画面，好似被强行植入的记忆。

黑色封印表面布满了裂纹，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正从裂纹中缓缓溢出。“咔嚓！”一声脆响，封印破碎，灰雾铺天盖地涌出，瞬间吞噬了黑色封印与记忆光点，二者在雾气中飞速消融。

贾云舒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片刻间，黑色封印、记忆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贾云舒识海全貌显露，竟是灰色的，没有精神光点，也不是平静的意识之海，只有无尽翻腾的灰雾。

“迷雾森林？！”

闲云道长失声惊呼。多年以前，他曾在迷雾森林外围历练。那片森林终年被灰色浓雾笼罩，林中灰雾会缓慢侵蚀神志、剥离他人身上灵气，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自我，最终化作林中游荡的活尸。 而眼前的灰雾，无论是色泽、质感，还是那股令人本能抗拒的苍茫气息，都与迷雾森林如出一辙。

一个孩子的识海，怎会和那处禁地产生关联？

闲云道长压下翻涌的疑云，稳住身形，朝识海深处探查。灰雾浓得化不开，越往深处越透出一股远古的苍茫。

神识小人向深处飞去，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闷响，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壁，身形剧烈震荡，神魂险些溃散。他强忍眩晕掐诀稳住，面色凝重地望向前方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轮廓。

他心念一动，无形的意念化作一阵清风，荡开前方的大片灰雾。

“这......这是什么？” 他彻底惊呆了。

一片遮天蔽日的灰色巨幕横亘眼前，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左右望不到边际。灰幕表面浮着无数银色光点，细看才发现那是文字，形如蝌蚪，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般，按着某种古老韵律在灰幕上游弋。

他盯着看了一息，便觉头晕目眩，神魂仿佛要被勾走，便急忙移开目光。

然而，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触及封印表面，冰冷而坚硬，像摸着一整块万年玄铁。但冰层的深处，又透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指尖悬在那只银色蝌蚪上方，犹豫了一息，还是落了上去。

触感温热，如羊脂玉髓。

他心中那些盘桓多年的修行疑惑，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虽不算豁然开朗，却也摸到了某条脉络的边缘。

下一瞬，他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再摸一下。

这念头来得突兀，像是被强行塞进来的，又像是他自己动了贪念。他还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指尖已经落在了第二只蝌蚪上。蝌蚪微微扭了扭身子，仿佛有些不耐烦。

触碰的瞬间，温润化作一道刺目银光，蛮横地撕开了他数百年的记忆壁垒。

凛冬，大雪封山。

衣衫单薄的他走在没膝雪地中。尽管寒风似刀，将他割得遍体鳞伤，尽管他四肢冻得麻木，他却咬着牙一步一陷地走着

“大道无情，众生皆苦。倘若我连这凡间的寒风都渡不过——”后面的话被风声吞了。虚空中，他师父一尘子与其他几位师叔伯在静静观察着。

正是在那片极寒中，他不仅窥见了驭火术的真谛，也通过了考验。

银光退去，画面倏地消失。

闲云道长猛地抽回手，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那画面太过真切，他甚至还感受到了冰雪的刺骨寒意。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指尖距离第三只蝌蚪只剩半寸。

不曾想，那只蝌蚪瞬间变成一条通体猩红的毒蛇，鳞片暴起，獠牙裂张，从封印表面弹射而起，惨白的毒牙朝着他咬去。

与此同时，周围的蝌蚪齐齐异变。无数条猩红毒蛇从灰幕中翻涌而起，如暴雨倾盆。

不好！

闲云道长来不及多想，本能疾速暴退，灰雾被他的遁法撕开一道长口子，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腥风追咬，毒蛇破空之声如骤雨穿林，密密麻麻钻入耳中。

片刻后，他终于拉开距离，猛地回身，空无一物。

灰雾沉沉地翻涌着，那些狰狞毕露的毒蛇早已消失不见，银色小蝌蚪们安安静静悬浮在灰幕表面，流光溢彩，温顺可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然而，指尖残余的刺痛，像一根针，扎在神魂深处，怎么也拔不出。

闲云道长立在灰雾中，盯着那片封印看了很久。封印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个身。更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吸。

突然间，闲云道长心头猛震，眼眸清亮如寒星，死死盯着那片温顺的银光。

封印......化形？

他脑海中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这些银色蝌蚪，不仅仅是封印符文，竟然拥有独立的意识？

那被它们守护的封印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须臾，那遮天蔽日的封印缓缓消散，重新化作了漫天的灰色雾气。

床上的贾云舒身体猛一僵，眼皮在闭合的眼睑下剧烈跳动，识海深处，一缕灰色雾气凝成了一粒微小得近乎不可见的微粒，遁出了识海，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右手掌心，沉入经脉深处。

须臾，一切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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