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是谁？

夜色深沉如墨。

百里之外的栖云观中，破旧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闲云道长背着手踱步而入，身后飘着惊魂未定的吴守义，怀里还小心翼翼抱着昏迷的少年。

栖云观坐落于镜澜郡西北的小山之巅，人迹罕至。几间破败殿宇在终年不息的山风中伫立，殿角铜铃叮当作响，诉说着曾经的香火鼎盛。

夜色如旧，闲云道长将半截残烛插在香炉里，火折子一晃，昏黄的光晕便在殿内摇曳开来。

“这一趟可真累得不轻。”闲云道长翻出一个带缺口的茶壶灌了口凉茶，瘫坐在椅子上，又斜眼瞥了吴守义一下，“你就不能飘稳点？半路差点被山风吹得魂飞魄散，还得贫道腾出手来护着你。”

吴守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嘴：“你当谁都有你那把老骨头沉呢？再说了，明明是我抱着这孩子御风飞行，你倒好，一路揣着手打盹。”

闲云道长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摆了摆手，那模样活像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狐狸。

片刻后，吴守义忍不住问道：“道长，影织组织手段狠辣，收留这孩子岂不是引火烧身？”

闲云道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贾家灭门动静这么大，赵国修仙界不会坐视不管，那黑衣人逃命还来不及，哪敢回来找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不过贾善德今晚的行为，处处透着古怪。”

“古怪？”吴守义一脸疑惑，“那里古怪了？”

闲云道长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确定，“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吴守义不解。

“一个父亲喊他儿子名字的时候竟还要思索一下。”闲云道长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有些多疑，便道：“兴许是我多心。”

他走到榻前搭脉，片刻后眉头微皱：“奇怪，这孩子体内有灵力波动，不过却不是他自己修炼的，倒像是被人强行灌进去的。”

他摸了摸胡须，嘴角浮起玩味的笑意：“有意思。你先回去休息吧......酬劳明日再说，贫道现在没空置办冥衣。”

吴守义微微颔首，悄然隐入夜色。

望着吴守义消失的背影，闲云道长脸上的笑意收敛，目光幽深如古井，喃喃自语：“贾善德......你到底想隐藏什么？”

他声音很轻，转瞬便被北风吞没。

次日傍晚，昏睡一天一夜的少年终于睁开眼。清澈的眼睛此刻被恐惧填满，茫然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闲云道长脸上，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沙哑地吐出一个字：“鬼......？”

飘在他床头不远处的吴守义尴尬地挠头，身形向后缩了一缩。

闲云道长先是一愣，随即伸手在少年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什么眼神？我是活生生的人！”

少年捂着额头，眼中恐惧消减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常人的警惕。他没有哭闹，只是看着闲云道长，沉默片刻才问：“我爹呢？”

闲云道长动作一顿，缓缓说道：“贾家遭了大难，你爹......已经不在了。”

少年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闲云道长看着他倔强的模样，暗叹能在灭门惨案中活下来，心智比世家子弟强出百倍。

“饿了吧？”闲云道长站起身，领着少年走到木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米粥、几个馒头和两碟小菜，在这破败道观里已是难得。

少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呛了一口咳嗽几声却不肯放下馒头。

“你叫什么名字？”闲云道长眼中多了几分温柔。

少年咽下食物，低声道：“贾......贾云舒。”

“云卷云舒，倒是个好名字。”闲云道长点头，两人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云舒，以后你就暂时住下吧。”

贾云舒点头：“谢谢道长。”

饭后，贾云舒收拾碗筷时，身子微扭，露出一丝不适。

闲云道长好奇地问：“哪里不舒服吗？”

贾云舒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疑惑道：“总觉得这衣服有些不舒服，好像......不是我的。”

闲云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暗忖：原来如此。他初见少年时就觉得华服虽合身却透着一丝违和感，经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问题所在。

“我这里有几件道童穿的道服，不嫌弃就换上吧。”他从隔壁房间的木箱底找出一件叠得整齐的道袍，是之前离开的道童留下的。

贾云舒换上后立刻舒服了不少，低头看着朴素的青色道袍，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来到栖云观后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于贾善德的死，贾云舒一直无法释怀。每晚烛火微弱时，他就蜷缩在榻角盯着房梁流泪。

大殿横梁上，吴守义偷偷打量着他，心想这小娃娃眼神里有股狠劲儿，让自己这个老鬼都心里发毛。

身形一闪，吴守义穿过墙壁来到闲云道长房间。

“吴守义，”闲云道长陡然一惊，没好气地嗔道：“你这老鬼能不能有点规矩？大半夜的穿墙而入，想吓死贫道不成？”

吴守义哑然失笑，这老道士故作姿态，自己尚在几十里外就被神识探查了不知多少遍，怎会真被惊到？

“笑什么？”闲云道长翻身背对着他，“这么晚还不歇着？”

吴守义苦笑：“道长，你见过鬼大晚上睡觉的吗？”

闲云道长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悻悻地翻了个白眼。听到隔壁传来轻微鼾声，他嘴角勾起弧度轻声问：“你过来干啥？”

吴守义反问：“你不打算告诉他真相？”

“什么真相？”闲云道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

“连我这个鬼都看出问题了，”吴守义的声音格外清晰，“道长肯定看出了更多。”

闲云道长沉默了。他忽而想起多年前在迷雾森林外围的经历，那灰色雾气能缓慢侵蚀人的神志，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进入。而贾云舒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身上竟隐隐透出与迷雾森林中如出一辙的气息。

他压下念头，回想这几日的种种异常：栖云观粗茶淡饭，贾云舒很快适应，这与富家生活格格不入；面对破败环境他自然融入，仿佛住了多年；加上他换上道袍后立刻就舒服了。一个富家少爷，会觉得华服不合身？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中成形，不过他还是决定亲自探个究竟。

“你怎么看？”闲云道长轻声说。

吴守义微微一笑：“道长心里早有答案了吧！”

“明天告诉他真相，”闲云道长沉默片刻开口，“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就看造化了。”

“要是他撑过去了呢？”

闲云道长嘴角浮起笑意：“你不觉得，我以后出门做法事身旁跟着名道童，岂不更有气派？”

吴守义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隐，消失在梁柱后。

翌日傍晚时分，贾云舒又坐在院中石阶上落泪。闲云道长躺在太师椅上，看着他发抖的肩膀，许久没有挪开目光。

“云舒，过来。”

贾云舒慌忙拭去泪痕，跑过来乖巧地问：“道长找我？”

“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声音清脆，眼角还挂着泪痕。

“有没有梦到什么人？”

贾云舒思索片刻点头说：“总梦到一对中年夫妇，虽然没见过但感觉特别亲切，他们总叫我一个陌生的名字......”

“什么名字？”闲云道长不动声色地问。

贾云舒皱起眉头，片刻后颓然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个叫王伯的人，感觉有些熟悉。”

听到“王伯”二字，闲云道长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想不起来也无妨，”他语气平静，“时候到了自然会想起来。”

“来，把手伸给我。”

贾云舒虽然有些疑惑，还是很乖地递出手。闲云道长左手握住，右手凝起灵光点在他掌心。灵光入体，贾云舒只觉得一股温热从掌心蔓延到全身，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闲云道长掐了个诀，低声道：“现。”

贾云舒的外貌如水面般扭曲起来，须臾，原本白净修长的少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的壮实少年，五官朴实透着乡野憨厚之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道长......怎么回事？”

闲云道长朝不远处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扬了扬下巴。

贾云舒带着疑惑走到水缸前，看到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子壮实。

他盯着水面，瞳孔骤缩，声音发颤：

这......这是那个乡下奴仆，我......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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