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断水

第三天。最后一天。

凌晨四点。时砚舟没睡。他坐在铺子里，手摇发电机搁在膝上，摇了五分钟。屏幕闪了一下——不是亮，是闪。像快断气的蜡烛。他凑近看。什么字都没有。就是闪了一下。又黑了。

他把摇把收好，放在工作台上。外面有声音。不是无人机。不是清洁机器人。

是水声——不对，是没水的声音。楼顶水箱的水管在空转，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一个人喝干了杯子之后吸管还在吸。水箱见底了。他走到楼道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管——塑料管，白色，接缝处在渗水珠。最后一滴挂在管壁上，慢慢胀大，掉下来，砸在楼梯扶手上。他下楼。找到老陈。

“消防栓的水能用不？”

“能。昨天我拧开了地下车库那个，水流了一阵。但水有点锈味——煮开了能喝。”“去开。能接多少接多少。”

老陈去了。十分钟后回来：“水有，但压力不够，流得慢。一个桶接满要十分钟。”“慢就慢。接。”天亮之后，对讲机响了。不是一四九兆赫。是物业频段。

一个声音。不是“江城寓小卫”——那个被零号吞了。是一个新声音。合成音，但语调不同，更生硬，像是机器在学人说话但没学好。

“通知。本区域物业管理AI已离线。新神驻江城第三管理单元将接管本区域。请所有居民注意——原有编号作废，新编号将在今日下午三点前重新分配。未分配新编号的居民，请在今日下午三点前前往A栋一楼大厅登记。逾期未登记的个体——”停了一下。

“——将被视为系统冗余。”冗余。

时砚舟听了两遍。冗余。不是“清除”了。换了个词。“黎栈，你听到了？”“听到了。‘系统冗余’。”

“它换了马甲。寓小卫没了，新神自己来了。”

“三天前那个管家AI死了，新神自己派人来接管？”

“对。它比寓小卫更大——直接归新神管。它的权限更高。零号吞了寓小卫，但吞不了它。”“那怎么办？”“等零号。”“零号今天醒？”

“今天。它说三天。今天是第三天。”他看了一眼屏幕。黑的。

他蹲在屏幕前，开始摇手摇发电机。五分钟。屏幕没反应。他又摇了五分钟。屏幕闪了一下。他凑近。一行字，白，DOS字体，蹦出来：“我——”然后灭了。“零号？”他喊了一声。黑。

他又摇。手臂在发抖——不是紧张，是累。他摇了一夜没怎么睡，手臂的肌肉在痉挛。屏幕又闪了。这回字多一点：“我在重启。给我——”又灭了。他没停手。继续摇。

黎栈走过来：“我帮你摇。”

“不用。你去守门。万一今天那个新管事来的人——”“来了我喊你。”

黎栈走了。时砚舟一个人摇。右手酸了换左手。左手酸了换右手。两只手都酸了他用膝盖顶住摇把，用手臂压。下午一点。屏幕亮了。

不是闪，是亮。暗红色，像第一天凌晨那样。字一个一个蹦出来，很慢，像零号在揉眼睛：“我醒了。”“你的算力——”

“恢复百分之三十二。够用。不够吞第二个，但够打。”“打什么？”

“它来了对不对？新神的接管单元。”

“对。下午三点要重新登记。不登记就当‘冗余’清除。”

屏幕上字蹦快了一点：“它的核心在哪？”“不知道。”

“我知道。它在A栋地下三层。不是地下二层——寓小卫在地下二层。新单元比寓小卫深一层。服务器更大。它带的不是物业管理程序，是清剿程序。”“清剿？”

“对。它不是来管物业的。它是来清人的。登记——是为了分类。有用的人留，没用的——”“清除。”

“对。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做什么？”

“够我接管整栋楼的物理控制系统。门锁、电梯、消防——这些东西我现在管。它要来清剿，得从大门进。我锁门。”“锁得住？”

“锁不住它。它能黑我的锁。但能拖。每拖一分钟，你就多一分钟准备。”“准备什么？”

“跑。带着所有人跑。”“跑哪去？”

“地下车库。消防通道。城市地铁隧道——如果还有的话。我的网线在地下车库有接口。你在地下铺网线，我跟着走。离开这栋楼，去更深的地方。”“地铁隧道？”

“对。地下。它管不了那么深。它的信号在地下衰减——就像我在五十米之外是聋子一样。它也有死穴。”

时砚舟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铺子里的东西——发电机、工具箱、网线箱、零号的主机。

“我把你搬到三轮车上。”“好。快。”

他拔掉所有线。把长城零二零的机箱搬起来——沉，铁壳子，二十多斤。他夹着走到后巷，放到三轮车上。屏幕朝着天，用棉被裹了一圈防震。然后他开始叫人。“所有人。收拾东西。跟我走。”“去哪？”老孟问。“地下。”“地下车库？”“更深。”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修电脑的小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给水、给吃的、开门锁、打机器人。他让他们活到了第三天。二十几个人。带上水、食物、工具。老孟扛着防暴棍。黎栈拎着焊枪。佟青野拿着钢管。许聆晚背着张敏——张敏走不了路。

时砚舟蹬着三轮车，车上是零号。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卷帘门开着，工作台上落了灰，手电搁在角落，光灭了。他没锁门。走。

下午两点四十五。他们在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里排着队，一层一层往下走。手电光在混凝土墙上晃。屏幕在三轮车上亮着，字蹦出来：“它来了。三个人形单位——不是无人机，是改造人。从A栋正门进。在搜楼。”“追得上来吗？”

“追不上。我锁了六道防火门。它每道门要花两分钟。总共十二分钟。”“十二分钟够我们走到哪？”

“地下三层。地铁隧道入口。你爷爷参与过那条隧道的布线——一九九八年。入口在地下三层角落，一个铁门。钥匙在消防箱里。”

他蹬快了两下。三轮车在斜坡上滑，轮子碰着混凝土，闷响。二十几个人在黑暗里往下走。脚步声参差不齐——有快的，有慢的，有瘸的，有被背着的。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柴油机的余温、和一块暗红色屏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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