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边鬼影

太平府的粮，进仓要过三道手。

头一道在河泊所，验船照、核渔税，一笔一笔登记造册；第二道在漕帮，点包、过数、封舱；第三道才轮到仓大使，照册入库，盖章结案。

三道手，三道印，环环相扣。哪一环短了数，顺着册子上那方红印子，能一路把人揪到江边去。

所以太平府的粮仓，是这座府城里最不该出事的地方。

偏偏这年秋天，出了事。

先是糙米短了数。管事先查锁，锁没撬；再查墙，墙没洞；仓里几副耗子夹、两张粘鼠胶，原封不动摆着，跟新的一样。可米就是少，一天少十几袋，不多不少，跟有人按月支俸禄似的。

管事疑心是内鬼，把几个伙计挨个提来问。问到后来，皮都抽破了，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

再往后，就闹起了“水鬼”。

有个伙计半夜起来解手，隔着栅栏，望见码头方向站着个人。那人浑身发白，披头散发，直挺挺往前挪了两步，“扑通”一声下了江，连个泡都没冒。

那伙计当场尿了裤子。打第二天起，说什么也不肯值夜。

事情传上街，添油加醋，就成了四个字：水鬼偷米。只是这水鬼嘴刁，只偷糙米，不碰细粮。

太平府码头，三更天。

江雾浓得化不开。从青弋江口一路漫过来，贴着江面，缠着船桅，把整座码头泡进一片灰白。泊着的货船只露出半截船身，看着像浮在半空。

刘恩蹲在离码头半里外一座塌了顶的石棚后头，已经蹲了快两个时辰。

他今夜换了身灰褐粗布短打，头发拿黑布裹了，脸上抹了把锅灰，半点看不出白天那个摇着折扇、浑身绫罗的公子哥。只有那把折扇还别在腰后。改不掉。

白天在悦来客栈，他听邻桌两个粮行伙计咬着耳朵说“水鬼”，说一夜搬走十几袋糙米，来无影去无踪。他当场就上了心。此刻他蹲在雾里，腿都蹲麻了，嘴里却没停：

“十几袋，七八百斤。没车，没马，没人影。是这水鬼真有三头六臂，还是码头上有人替它把风？”

他掰着指头算：码头夜里两班更夫，一班五人，巡一圈小半个时辰。米要搬，得趁更夫巡过的空当；要搬得快，得有人熟门熟路。这么一想，倒不像鬼，像人。

正琢磨着，忽听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那步子踩在湿泥地上，几乎没声，可刘恩耳朵尖，还是在风里逮住了。他回过头，手已经按上腰后短匕。

“谁？”

雾里走出个身影。不高，偏瘦，步子不疾不徐，手里什么也没拿。

等走近了，就着水面那点反光，刘恩看清那张脸，一愣：“是你？”

马围没答话，走到他身边两步远停下，低头看了看地面。

“鳝血。”

刘恩低头，自己靴帮上果然沾了几点暗红，黏乎乎的，还反着光。他眉头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

马围目光望向江面，忽然蹲下，伸指在泥地上画了半个圈，指尖点在正中：“雾起时，水面上有东西。”又往北偏了偏，“从那儿来。”

刘恩顺着看去。那是青弋江上游，江面最窄的一段。

“你怎么知道？”

马围没答。

刘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我总觉得，你不是来看热闹的。”

“嗯。”马围只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江面。

“那你来干什么？”

“看。”马围道，“先看。”

刘恩还想再问，马围已经反问：“肖命呢？”

刘恩笑了：“你还惦记他。他今夜当值，被他们头儿拉去巡街，脱不开身……”

“他也来了。”

刘恩一怔，回头。果然，十几步外，一个高大身影从雾里走出来，皂衣湿了半边，腰刀柄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大半夜的，跟做贼似的。”肖命走近，压着嗓子，把一个油纸包拍给刘恩，“路过柳记，给你捎了两个肉饼。”

刘恩接过来，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含混道：“还是肖兄疼人。”

“少废话。”肖命蹲下，先横了马围一眼，才问，“情况怎么样？”

刘恩把前几夜的事简略说了。肖命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十几袋糙米，一夜搬空。这活儿不是一双手干得下来的。除非……”

“除非他们不走陆路。”马围接过去。

两人同时看他。

马围抬起下巴，往石棚外那片泥地一示意：“石码头是青石铺的，一沾水就滑。人踩上去，鞋底带泥，走一步留一印。你们看那儿。”

肖命和刘恩低头。泥地上果然有一串脚印，印子挺深，却是反的。脚尖朝江，脚跟朝岸，像有人背着极重的东西，一步步往江里退。

“人背着米，倒着走。”马围道，“鞋尖朝岸，明早被人瞧见，只当是岸上人走过。没人会想到，有人往江里去了。”

肖命倒吸一口气：“这帮人，心思真细。”

“不止细。”马围站直，盯着雾里半截船桩，“他们还看天。雾起就动手，雾散就收。他们当雾能遮住江面——”

他顿了顿。

“雾遮得住人影，遮不住水纹。”

话没落地，三人几乎同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哗啦”，像什么从水里悄悄探了头。

三个人一齐屏了气。

马围抬手比划：肖命左，刘恩右，他正面。

他没拔刀。刀在包袱里，包袱早搁在了脚边。他就空着手，猫下腰往前摸，动作轻得像雾里穿过一头山猫。

码头那边，雾里果然拱出一个人影。那人从江里爬上来，浑身滴着水，个儿小，动作却极利索，双手一撑岸沿，翻身上了栈道，背上驮一只扁竹筐。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也冒了头，个个瘦小，动作齐整，像同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孩子。”刘恩声音细如蚊蚋，脸色却沉了下去。

那几个“水鬼”上了岸，不急着进仓。先蹲在栈道边，从怀里摸出东西往鞋底抹。正是鳝血。抹完了，又往嘴里塞了个什么，发出“呜、呜”的轻响，跟夜风穿过芦苇一个调子。

然后才起身，排成一列，猫着腰往粮仓摸。

“动手。”马围轻轻一声，人已经蹿了出去。

肖命从左边包抄，刘恩从右边截退路，三人扇面张开，朝那几道小影子围过去。

马围最快，几个起落已逼到近前。一个“水鬼”回头看见他，嘴里那支哨“噗”地掉出来，尖啸一声。那孩子不跑，反手从竹筐里抄起一把沙，迎面就撒。

马围偏头避过，左手一探，扣住那孩子手腕。入手冰凉滑腻，像攥住条泥鳅。孩子死命挣，喉咙里挤出野猫似的嘶叫，没有字句。马围正要发力，脚下却滑了。那孩子不知何时踩散了一滩河泥，抹得地面滴溜滑。

这是常年泡在江边、拿命换来的手段。

马围心里一沉，没下重手，只就势一带，将孩子按在栈道上。那边肖命也扑倒了一个，拿膝盖压住，抽刀架在颈边，低喝：“别动！”

刘恩那边却出了岔。第三个孩子个儿最小，像条泥鳅，从他手底滑出去，连滚带爬冲到江边，纵身就跳。刘恩一把薅住他脚踝，谁知那脚上糊满河泥，滑不留手，硬是被他挣脱了。

“扑通”一声，孩子没入水中，再没了声。

肖命骂了句脏话，起身就要下水。马围一把按住：“别追。江里起雾，水下比岸上凶。”

肖命咬牙：“跑了一个，明晚这儿就没人来了。”

“他不会再来了。”马围望着江面，“他会去报信。”

肖命一顿，回过味来：“你是说，放他回去，咱们跟着？”

马围没应声，低头看那两个被按住的孩子。他们不挣了，蜷在栈道上，浑身湿透，眼神里全是惊和木。

刘恩蹲下，从怀里摸出半个肉饼，掰开递过去。孩子没接，只直勾勾盯着那饼，喉头滚了两下。

“别怕。”刘恩收起白天的嬉笑，声音放得很轻，“先吃。吃完了，我有话问你们。”

马围退开半步，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雾里那艘无人的小舟，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像底下有只手，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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