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秋。
太平府的雨,下了三天零一夜。
第四天晌午,雨脚才收。青弋江涨了二尺水,城南官道泡成了泥塘,车辙一道压着一道,深的地方能没到小腿。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全挤在路两边最干的一溜土埂上走。
马围是踩着这路泥进城的。一个人,一卷包袱,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离了齐云山。这趟进城不是游历。是为了一件压了九年的旧事。
城门口堵了一长串。守门的兵丁比往年多了一倍,挨个翻检。去年朝廷重申了海禁,东南沿海又接连闹了几桩倭警,南畿各府的城门就都上了弦。进的货要验,进出的人要验,连挑担子的走卒,担子也得卸下来,翻一遍。
马围排到队尾,把肩上那卷粗布包袱往上颠了颠。
包着刀的布是麻的,洗得发了白,边角起了毛。从外头看,跟寻常行脚客的一卷铺盖没什么两样。他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脸上的雨水没干透,顺着眉骨那道淡白痕往下淌。那痕自眉头斜到鬓角,是旧伤,年头久了,颜色淡得像一道褪了色的月牙。
“路引。”
马围从怀里摸出张折得四方的纸。兵丁展开,对着天光看。纸是户部颁的官纸,上头印着籍贯、年貌、去向,边角还压着一方齐云山玄真观的火漆。看到“齐云山”三个字,兵丁眉头松了半分。道士下山游历,有名目,不算流民。
“繁阳人?”
“嗯。”
“繁阳马家坝的?”兵丁抬眼多看了他一回过,“马家的马?”
马围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兵丁把路引还给他,手一挥:“进去吧。申时前出城,别误了关门的点。”
马围卷好路引,贴身收进怀里。
他不是来游历的。
路引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硬的,方的,四角磨得溜圆,隔着衣裳贴在肋骨上,冰了一路。走到哪儿,他都伸手按一按。像怕它丢了,又像怕它还在。
下山那日,师父送他到山门,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去太平府,了了一桩因果。”
另一句是:“到了,别急着动手。先看。”
什么样一桩因果,师父没说。他也没问。
那道长这辈子话少。可那东西上刻着什么字,他闭着眼也认得。是个“探”字。师父还说过,另外两枚,得他自己去找。
马围收了收神,进了城。
城里的喧闹扑面而来。街两旁铺子一家挨一家,布庄、药铺、米行、香烛铺,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斜对面卖炊饼的扯着嗓子喊:“新出炉的,三文两个!”
街上人嘴里说的,一半是米价菜价,另一半,是今岁的新君。
新帝登基头一年,年号都还挂着先帝的,没敢改。京里下来的钦差却一拨接一拨,说是要核南畿的粮。核到哪一府,哪一府的粮价就往上跳一跳。有人骂娘,有人赔笑,更多人把嘴闭紧了,只管低头走路。
马围的步子慢了一下。
他不算饿。可三天赶路,肚里只灌过几口凉水,腿脚有点发飘。他抬眼,瞧见街对面一块招牌在风里晃,漆皮掉了半边,露出底下更老的木色。悦来客栈。
他抬脚过去。
堂子里坐了七八成。正是晌午,跑堂的端着一摞大碗满堂飞,嘴里的“借过”喊得比谁都快。空气里是热油、酱油、蒜末和酒搅在一处的味道,稠得能挂在衣裳上。
马围挑了张靠里的桌子,把包袱搁稳,冲跑堂的要了一碗阳春面、一碟卤豆干,末了添一句:“面多下些。”
“好嘞,客官稍等!”
他坐得笔直,等面的工夫,耳朵没闲着。
靠窗那桌,两个年轻人正闹得欢。
“肖兄,肖兄!”一个穿天青锦缎的少年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折扇敲着桌子,笃笃响,“你再说一遍,你头一天当差,那钱袋是怎么没的?”
少年十六七岁,面如冠玉,一头乌发拿根水头极好的玉簪束着,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儿。他对面坐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青灰短打,外罩半旧皂衣,腰里挂把捕快腰刀,国字脸涨得通红。
“刘恩,你把嘴闭上!”那捕快压着嗓子,“我那是追人!追一个偷小孩风车的小贼!谁知道这太平府的小偷这般不长眼,偷到捕快头上了!”
“英勇。”刘恩摇着扇子,一脸正经,“追贼追得连自己钱袋都顾不上。肖兄,这事要是让府衙里知道,够给你记一功。”
“你——”
肖命一拍桌子,几枚铜板蹦起来,又叮叮当当落回去。
马围看着他俩,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在齐云山上待了四年,见惯了松风明月,很久没见过这样活生生的人间气。这两个人,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外浮内实,分明是在斗嘴,可那股子黏糊劲儿,隔着两张桌子都看得出来。
面端上来了。热汤上飘着几片葱花,面条卧得整整齐齐。马围吃得慢,嚼得认真,一筷一筷,像在清点什么。
吃到一半,靠窗那桌又起了动静。一个灰布短衫的店小二苦着脸站在刘恩他们桌前,手里攥着条抹布,腰弯得像张弓:“二位爷,按小店的规矩,酒菜钱得先会了……您看?”
肖命的脸又红了。
桌上那堆铜板,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差三百二十文。他磨着后槽牙,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只掏出几文散钱,凑在一块儿,还是差一大截。
“肖兄,”刘恩凑过去,压低声音,眉眼弯弯,“你求我一句。求我一句,这顿我连下顿一起包了。”
肖命瞪着他,胸膛一起一伏,憋了半晌,憋出三个字:“……求你。”
“没听清。”
“刘恩!你别蹬鼻子上脸!”
刘恩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引来半堂人的侧目。他伸手正要去袖里摸银子——
门口忽然静了一瞬。
几个敞着短衫的汉子,簇拥着个挺肥肚腩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人一身酱色绸衫,圆脸,两撇鼠须,进门先拿眼睛扫了一圈,像在清点自个儿的家当。
“周爷。”跑堂的赶紧迎上去,腰弯得极低。
这周富是本城头一号的粮户,做的正是跟漕帮、河泊所打交道的买卖。他这种人在太平府有个专门的叫法。粮老虎。朝廷的粮、军里的粮、坊间的粮,多少都得从他手上过一道。过一道,就沾一层油。
周富的目光在堂里转了一圈,末了落在角落马围那张桌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和桌边那卷麻布包袱上。
他皱眉。
一个地痞会意,甩着膀子踱到马围桌前,一巴掌拍下去,震得茶碗里的水泼出大半。
“喂,穷酸。”地痞拿眼角扫他,“这桌子周爷要坐,你利索点让,别找不自在。”
马围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
他看人的时候,眼皮抬得不高,眼神静得像一口深井里的水。不恼,不惧,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那么平平淡淡望过来。那地痞跟他对上一眼,竟莫名地后脊梁一凉,像被一头懒洋洋的猛兽扫了一下。
马围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整整齐齐排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
“这桌子你们要,拿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火气。
那地痞见他不硬气,胆又壮了,嘿嘿一笑,伸手就来抓他肩膀:“算你小子识相,还不快——”
话没说完,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没人看清马围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青影一晃,那地痞的整条右臂就软软垂了下去,又酸又麻,半分力气都使不上。他“啊”地一声惨叫,抱着胳膊往后踉跄,撞翻一条空凳,摔了个四脚朝天。
堂里一下静了。
马围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抬脚往外走。走过周富身边,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满堂人听清:
“你最好别认得我。”他顿了顿,“我也不认得你。”
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肖命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从小练拳,眼睛毒。方才那一手,看着漫不经心,实则快、准、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没伤人筋骨,却让一条胳膊当场失了力。这种手段,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底,使不出来。
“看出什么了?”刘恩不知何时收了扇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原本嬉笑的脸也正经了几分。
“高手。”肖命低声道,“很冷的一个高手。”
“有意思。”刘恩唇角翘了一下,眼里透出点兴味,“这鬼地方,是越来越热闹了。”
肖命没接话,只把桌上的铜板一枚枚收回钱袋,动作认真而慢。他心里清楚,头一天当差就让人顺了钱袋,是真丢人。可不知怎么,就是在那少年出手的一瞬,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太平府,怕是要出事。
而出了悦来客栈的马围,已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深秋的风裹着江上的潮气迎面扑来。他脚步没停,只抬头看了看天。灰云压得很低,月亮被遮得严实,只漏出一点毛茸茸的光。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站定,隔衣按了按怀里那枚硬物,又反手把包袱取下来,隔着麻布,握住了里头那截冰凉的柄。
那是虎骨磨的柄。刀身是精铁打的,护手是两颗虎牙并在一处。刀身上刻着十个字。
三尺清锋,可怀天下。
刀叫猎虎。
十三岁那年,他一个人进山,猎回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舅舅张成梁大喜,命军中最好的匠人取了猪骨、獠牙、箭簇,打了这把刀给他。
他把刀裹好,重新背回肩上。
就在这时,街对面城隍庙的方向,不知谁家的狗忽然狂吠起来。一声,两声,转眼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
马围抬眼看去。暮色里,城隍庙的檐角黑沉沉地蹲着,像头伏在暗处的兽。
他收回目光,低声念了句什么。
风把那话音吹散了,只听得出“太平府”三个字。
巷子尽头,一扇临街的木窗,原本半开着,这会儿轻轻合上了。
窗里的那个人,看了他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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