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枯林诡影

家族庶务堂的黑石地面之上，只有沈渊一人影。

“沈渊，签没签？”

庶务长老沈怀仁把一块任务玉简推到柜台上面，笑得非常亲切，就像是在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

手指敲打着枯骨林三个鲜红的小字，对年轻人说：“要多锻炼。三枚铁背狼妖丹，在七天之内，对你炼气三层来说，是锻炼心性的很好的机会。”

他儿子沈浩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笑道：“爹，何必跟废物客气？上次在秘境捡到一条命就已经是走狗屎运了，这次再去枯林，恐怕连骨头都要喂给妖兽了。”

其他旁系子弟领取任务的时候，有人同情，有人漠不关心。

沈渊看着玉简上故意压低的贡献点奖励，又看了看地图上被标注为“高危”的漆黑森林，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手掌之中。

这是让别人去送死。

但是他只是低下头，语气很平静地说：“弟子明白。”

接过玉简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

临走的前一天，在枯林外面一直都有灰雾缭绕的废弃药田旁边，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枯萎的灌木后面伸了出来，紧紧抓着沈渊的衣袖。

林瘸子，也就是沈家的杂役，三十多年来一直是个瘸子，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左右四顾，压低了声音并且有些发颤地说：“渊小子……听老汉一句劝，不要往里边去了……里面……不对劲。”

沈渊皱起眉头问道：“林叔？”

“最近几个月去深山老林里探查矿脉的队伍，回来的不到一半，”林瘸子枯瘦的手指抓得更紧了，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是在那儿看到了变异的东西，不光是妖兽，还有兄弟临死之前喊‘影子吃人的影子’……”

他忽然放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在灌木丛里，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一个战战兢兢的警告：“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好……”

沈渊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把腰间的锈剑抓得更紧一些。

枯骨林名副其实。

越往里走，林木就越发的变得扭曲，怪异起来，仿佛是挣扎的鬼影。

脚下厚厚的落叶和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妖兽骸骨，踩上去发出难听的咔嚓声。

空气里有腐烂以及微微的血腥气的味道。

沈渊如履薄冰。

他把修为降到最低，运行沈家最一般性的《敛息诀》，化作一道没有温度的幽影，在巨大的苍白树根与嶙峋怪石之间穿行。

他并不陌生，以前为了给母亲采药，他有过冒险在外围活动几次的经历。

但是今天林间很寂静。

别说铁背狼了，就连普通的低阶腐鼠也没有见到。

两天过去了，但是什么都没有得到。怀中的燃香已经烧到只剩下一半左右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他的生命也在逐渐缩短。

咬紧牙关之后，就向着记忆里可能有狼群出没，遍布妖兽枯骨的小山谷走去。

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小心设伏，或许有机会……

当他踩在一条很大的疑似巨型妖兽的肋骨上想跨过一个浅坑的时候：

咔嚓。

脚下的那根肋骨本来是好的，但是中间突然就断了。

在寂静的森林里，声音非常清楚而且很刺耳。

沈渊的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

左右两侧以及正前方的浓雾之中，一齐出现了六对猩红色的、具有暴虐与饥饿之光。

从三个方向传来的低沉的带有血腥味的呜咽声。

三头铁背狼。

但是和文献中的描述不一样，这些狼的体型很大，跟普通健牛差不多，脊背上本该是灰色或黑色的毛发此时被一层类似铁锈般的骨质甲片覆盖着，在关节处还有弯曲的骨刺。

它们的眼睛通红，口水滴到枯骨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并且还有一定的腐蚀性。

变异铁背狼。

沈渊的头皮立刻发麻，想也没想就转身往记忆中狭窄的岩缝里跑去。

但是狼群的速度比预期的要快很多。

左边的狼用后腿一蹬，虽然身体很大但是动作很灵活地扑了出去，不是咬，而是用长满骨刺的肩胛撞向沈渊的背后！

砰。

沈渊被撞到之后，背上衣服立刻就破了，皮肉也跟着裂开了，整个人向前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吐出的都是血沫。

他刚撑起身体，右边的狼就到了，利爪一挥就带起一阵狂风！

他向旁边一滚，左臂还是被擦到了，三道很深的伤口露出了骨头，鲜血立刻喷射而出。

剧烈的疼痛使他眼前发黑。

他的修为只有炼气三层，法力很弱，符箓中只有两张可以保命的净尘符，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聚火符，对变异妖兽几乎没有用处。

手中的锈剑砍在骨甲上，只溅起一些火星，在上面留下一道很浅的白痕。

绝望就像一根冰冷的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被逼到了一个由大兽骨，嶙峋山石形成的角落里。

三头狼半圆形的围拢过来，猩红的眼睛中流露出戏谑与残忍，它们在享受着猎物死前的恐惧。

沈渊靠着冰凉湿润的岩石，手中锈迹斑斑的长剑横在胸前，由于脱力，失血，手臂微微颤抖。

胸口被狼爪抓伤的地方非常疼痛，每呼吸一次都会牵动全身的疼痛。

不能跑了。打不过。

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像许多被家族抛弃的旁系子弟一样，在枯骨林中默默腐烂，最后成为妖兽粪便或者下一具无名骸骨。

不甘心。

强烈的不甘心几乎要把胸口撕裂开来，再加上即将死亡的巨大恐惧，在他心中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我不要死！

我不想以这样一种卑微，无声无息的方式死去！

命运，我的命运，不应该如此！

当他的内心发出一声快要撕裂灵魂的呐喊时：

嗡~

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很扭曲，颜色也变得非常暗淡，而且还会逐渐消失！

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变得模糊起来，唯有那三头近在咫尺，獠牙毕露的铁背狼，身影变得无比“清晰”。

并不是视觉上清晰，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映射”。

左边的狼忽然晃动了一下，沈渊“看”到了一个残影：大约三息之后，这头狼会被同伴侧翼扑击猎物的动作所干扰，猛然偏头撕咬，而它那对尖锐的变异獠牙也会误伤到旁边的另一只狼，狠狠地刺进它的喉咙里！

中间的狼像一晃：五息之后，由于扑击过猛，前爪被一块突出的兽骨绊住，庞大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而它脊背上扭曲尖锐的骨刺由于冲击力以及角度的原因，其中一根正好刺穿了自己腹部比较柔软的地方！

右边那头狼的影像最为模糊，只维持了一瞬：七息后，它脚下的地面会突然塌陷，钻出数条漆黑的，布满利齿口器的怪异妖藤，将它死死缠住，拖入地下……

三幅短促，断续但是方向很明确的“画面”伴剧烈的头痛以及精神力被立刻抽空后产生的虚弱感一起灌进沈渊的大脑里。

死兆眼。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求生的欲望是第一位的。

没有时间去想，也没有余地去犹豫。

沈渊强忍住头上的针刺般的疼痛以及身体受到的伤害，在左边那头狼的嘴快要转向（按“画面”来说，它就要咬到自己的同伴了）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了即将被同伴误伤的狼！

不是朝空中扑去，也不是向岩石撞去，而是准确无误，毫不犹豫地向着它所预料到的地方以及獠牙将要掠过的路径扑去！

锈剑发出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坚决的弧线。

他的身影撞到了狼口之下，也撞到了之前所见到的，血与预兆交织在一起的光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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