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扫进门洞的一瞬,闻夜把背贴死在门后,屏住了呼吸。
一队青布包头的庙丁提着灯,巡逻到门外几步远,说着话,灯光从门框边一寸寸挪进来,眼看要扫到他脚边。
他掌心扣着硬币,硬币沉着,那光在他身上一掠,像扫过一处空地方。
庙丁没停,脚步声、说笑声往巷子那头去了。
闻夜又等了几息,才缓缓吐出气,从门楼暗影里闪出。
三更刚过,连夜核账的扫识一收回祠里,他便没再回废屋,趁着夜色往镇心的如愿祠摸。镇边更鼓敲过,长街红灯笼还亮着,却没了人,一队队庙丁提灯巡夜,脚步声在空巷里来回。
如愿祠在镇心,祠后第三进是账房,那被捆的庙丁是这么招的。闻夜不往正门去,顺着白天记下的巷子绕向后墙,贴着墙根,专挑灯影照不到的一侧。
越靠近镇心巡夜越密,从两三个一队,到几乎每个巷口都有人。
祠里今年心虚,防得比往年紧。
后墙比人高,墙根种着半圈老竹,风一过,竹影乱晃。
闻夜在墙根蹲下,先看。
墙头没有哨,墙里却有动静——两个庙丁守在第三进的角门边,正背靠着墙打盹,脚边一盏油灯将灭未灭。
他没急着翻。
硬翻,落地的声响、那两个守角门的,都躲不过。
闻夜的目光落在墙角。
账目视觉里,这一整座祠的墙,在他眼中并不只是砖石——他看见墙里也缠着线,那是祠自身的账,一道一道,像墙的筋。
线与线之间,有极细的接缝,是这本账“拼”起来的地方。
后墙根,一处排水沟穿墙而过,沟口被铁栅栏封着,栅栏上缠着的线,比旁处旧、淡,像是多年没人核过。
闻夜摸过去,握住栅栏试了试。
铁栅年久,榫在墙里的那一头已经锈松。
他没有硬拽,只顺着锈松的劲,一点一点往里推、再往外引,像他从前拆一套生了锈的器械。
不多时,整扇栅栏被他悄无声息地卸了下来。
他刚卸下,角门里那两个打盹的庙丁,恰好有一个翻了个身,含糊骂了句梦话,探头往沟这边看。
闻夜伏在竹影里不动,那庙丁眯眼扫了一圈,黑灯瞎火,只当是野猫钻沟,打个哈欠,又缩回门边打盹。
闻夜等他睡沉,才贴着沟沿无声钻了进去。
他侧身钻过排水沟,进了第三进的后院,又把栅栏虚虚装回原处。
【已接近:账房。】
【提示:账房为立账重地,内置查错扫识。】
【持据人已隐籍,行动须避开扫识。】
账目行刚落,后院当中,一道淡淡的扫识正缓缓来回移动,像账房先生养着的一只眼,一遍遍扫过院子。
闻夜贴着墙根,等那扫识移向另一侧,才借着廊柱的暗影,几个起落,靠到账房窗下。
门是老式的铜锁。
闻夜从袖里摸出先前在空屋捡的一根细铁丝——他不是惯偷,可查勘现场,开锁、拨闩这类手艺,为了取证,他学过些。
他把铁丝探进锁孔,账目视觉里,那锁在他“眼”中也是一笔小小的账,锁簧一道道,他看得清清楚楚,铁丝搭上,轻轻一拨。
嗒。
锁开了。
闻夜闪身进去,反手合上门。
账房里没有窗,四壁都是到顶的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账册,黄签、红簿、黑卷,一摞摞码得齐整。
屋子正中一张大案,案上摊着本没合上的厚账,旁边压着朱笔、印盒,一盏长明灯幽幽地亮。
闻夜在门口先站了两息,核这间屋自身有没有扫识。
账目行里,屋角、梁上各沉着一道查错的符,他离得远,那符没动。
他放轻脚步,不去碰架上的账,先到案前——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墨色最新,是主事者天天要看的。
案角还压着一沓空白黄签,已盖好半印,只待人来按手印。
闻夜没动别的,先到案前,看那本摊开的账。
这是今年还愿会的“总账”。
他一页页翻,账目视觉全开,那些在旁人眼里鬼画符一般的字,在他眼中一笔笔分明。
求愿簿:许的什么愿、应没应、哪天立的签。
他随手一翻,十张签里,有七八张“代价”栏是空的,落款是手印,不是名字——都是不识字、被庙祝代笔的人。
记名簿:还不起、按了名的。
他看见先前祠墙下那个求赌债勾销的汉子,名字底下,债没有销,反倒又添了一笔,“到期”比原来近了整整一个月。
他越翻越冷。
求愿簿里,白天那个刚“应”了生意、被道贺的年轻汉子,名字旁的日子原记着“五日”,可那“五”字墨色新旧不一,像是先写了个更大的数,又被提笔改小,他核了核——这汉子的债线,在被改的一瞬又被悄悄往前提了。
不止他一个,许多签上的日子都有涂改痕迹,有的改了两三回,每改一回,债户的死期就往还愿会挪近一截。
这哪里是账,这是先把人哄进来、应了愿,再一笔笔把日子往死里改。
还有一本黑封的簿子,封皮没有字。
闻夜翻开,里头是一列列名字,名字旁标着日子,全是“正日”前后。
他看见沈萤的名字也在里头,名字后朱笔注了三个字:“替母抵”。
这一簿,是预备在正日、用来填定额窟窿的人。
他粗粗数了数,黑簿上这样的名字足有二三十,清一色是孤寡、病重、外乡、无依无靠、即便没了也少有人深究的。
他想起卖香老人的话——每到还愿会,镇里总要少那么几个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
闻夜的呼吸沉了沉。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目光继续往后翻,在账册最底层,翻出了一张单独存放、纸色不同的契。
那不是给镇民的签,是如愿祠和“上头”立的契。
契上写得明白:如愿祠为上头代收这一界的内源,每年还愿会,须上缴足数;正日,上头遣“监收者”到场,核数、收账;足额,祠方主事者留任、得赐;不足额,契上朱笔一行——“核减祠籍,另立庙祀”。
核减祠籍,另立庙祀。
闻夜盯着这八个字。
他懂了。
这就是悬在香主、庙祝头顶的刀。
今年定额涨了、数凑不齐,他们便提前收、找人顶,甚至预备了黑簿里这一列“替抵”的名字——不是神要收这么多人,是这一祠的主事者,为了自己不被核掉,硬把账做上去。
神要收,人也借着神的名,拼命收。
闻夜把契上条款逐条核过,又看出一层:契只写了祠方须上缴足数、不足便核减,却从头到尾没写“上头”拿这些内源去做什么、又凭什么收。
一界之契,立账的那一方只享收账的利,不担任何来由。
这和那些只写“以身相抵”、不写“如何还清”的黄签,是同一个模子。
从上到下,账都是这么立的。
他把那张契小心揭起,正要折起来收作凭据,账目行忽然一跳。
【侦测到一笔正在进行的收账。】
闻夜抬眼。
账房没有窗,可他的账目视觉穿透了墙——他“看见”,此刻镇子另一头,一缕内源正被提前抽起,一个名字在账上被飞快勾销。
不是正日,是深夜,是为了填那缺口,临时多收的一笔。
那缕光顺着债线往祠的方向来,眼看就要从第三进上空经过。
闻夜盯着那缕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说不清的感应。
他感觉得到,只要他愿意,他能在那缕光经过时,伸手把这条收账的线“断”掉——就像他在苏州,硬币让核销他的那笔账算不下去一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朝那条线虚虚一引。
【猎·未授权。】
【当前协议深度不足,无法断收。】
【提示:猎,须于账理核死、对方无可辩驳时,方可解锁。】
闻夜的手停在半空。
那缕被他“盯”住的光,只微微一颤,便顺着线继续往祠里去了,他没能断下。
他借着这一探,头一回真切摸到了“猎”的轮廓,也“看”得更清楚——那笔提前收的账来自镇北一户,光里裹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那人此刻该正睡在自家床上,被白雾无声抽着,妻儿就睡在旁边,一无所知。
一缕本不该今夜收的账,为填祠里的亏,被提前、硬收了。
他若有“猎”的权,方才那一引,这条线就断了,那男人就能活。
闻夜攥紧拳,指节发白。
不是无力,是权未到——他眼睁睁看着人死,手里的刀却还没开刃,这比单纯打不过,更让他心里发冷。
他差了一层——硬币把“查”给了他,让他看得见、核得明,可“断收”的权,还没到手。
不能急。
他收回手,强迫自己冷静。
猎不是想断就能断,得先在账理上把对方核到无可辩驳。
正日还愿会,监收者在场,那才是当堂核账、把这一祠假账核死的地方。
他把那张契、黑簿里“替抵”的一页,飞快地在长明灯下又核了一遍,确认数字、人名、印信都记牢,正要把账册归位——
账房门外,院子里,那道来回移动的扫识,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它“看”向了账房。
闻夜心头一凛。
他在屋里翻查、动了账册,这账房自己的查错扫识,核到账不平了。
【警讯:账册被动,错账位置已标记。】
下一刻,祠庙上空,一声沉闷的钟响撕开夜色。
不是三更的钟,是祠里专门召人的警钟。
院子里灯火骤然亮成一片,脚步声、吆喝声从四面涌来,第三进的角门被猛地撞开。
“账房进人了!”
“封祠!一个都别放走!”
闻夜一把将契塞进怀里,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后院已经全是人,那两个守角门的庙丁吹着哨,廊下、墙头,一道道人影围拢,整座如愿祠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
正门出不去,后墙那道排水沟在另一侧,隔着满院的人。
他飞快扫过屋内:木架到顶,没有天窗,四壁封死。
他试着去推那排木架后一块墙板——那时他还不知那是夹道——墙板纹丝不动,像从外头砌死的。
退无可退。
他被封在账房里了。
脚步声直奔账房而来,火光映在窗纸上,有人在外重重落锁,又拿什么东西“啪”地贴上了门——账目行里,那是一道封账的符,把门里这处“错账”,连同他,一并封死。
【已被标记为错账。】
【封镇中,账房内外账目暂闭。】
钟声一响,整座镇子都被惊动。
闻夜听见长街上此起彼伏的哨声、门轴声,祠外的巷子一道道被封。
这不是抓一个贼的阵仗,是祠里生怕错账的事在正日前泄露、惊动监收者,要把他和真相一起捂死在里头。
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是那香主,又惊又怒,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好啊,我就说这外乡人邪性!给我围死了,等监收的正日一到,连人带账,一并核了!”
闻夜背靠账架,心念急转。
封符一贴,他连硬币的隐籍都被压在这屋里,硬闯,门外几十号人,他一个普通人冲不出去。
就在这时,账房最里侧、堆满旧账的木架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刻意压低的响动。
闻夜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了过去。
那排木架贴着后墙,架后是一道仅容一人的窄缝,本该是堆死账的死角。
此刻,缝隙里一块活动的墙板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张脸借着长明灯的光探进来,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沈萤。
她不该在这儿。
闻夜一愣,旋即想通——她家住镇边,黑簿上既已写了她正日“替母抵”,她这几日便被祠里安排着,在后院帮着做还愿会的杂活,等于被看在祠里等死。
这账房后的窄缝,是她搬旧账时偶然发现的。
“走这里。”沈萤用气声说,眼里有怕,却还是把那道墙板推开得更大些,“后头是堆废料的夹道,巡夜的不来。先生……你白天说的话,我信了,我什么都没按。”
闻夜没有犹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案上那本总账,矮身钻进木架后的窄缝。
沈萤把墙板重新合上,严丝合缝。
窄缝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背贴着冰冷的墙挤在一处。
闻夜借着极轻的气声问她,怎么会被安排到祠里。
沈萤说,三日前祠里来人,说她娘的病既得了药,她这做女儿的须到祠里帮工、抵些香火钱,她便被看在后院,直到正日。
“我起先真当是要还香火钱。”沈萤声音发抖,“直到昨夜,听见庙祝跟香主说,黑簿上的人正日一个都跑不掉……我才怕了,才想起你白天那句话。”
几乎是墙板合上的同一瞬,账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火光和脚步声涌了进来,有人翻箱倒柜地搜,香主的声音在头顶上炸:“人呢?!方才明明封在里头!”
闻夜贴着冰冷的墙,缩在窄缝最深处,沈萤就蜷在他身旁,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面翻找的动静越来越大,香主的怒喝、庙丁的脚步,一寸寸搜向这排木架。
闻夜却借着这短暂的藏匿,把怀里那张契的内容,在心里飞快地又过了一遍。
正日,监收者到场核数。
这祠的账,从根上就是假的:代笔瞒价、提前收、替抵人命,还有一张完不成就要核掉主事者的定额契。
他不能只逃出去。
他得在正日那堂会上,让这本账“闭”不上。
他飞快盘算:黑簿上二三十条替抵的人命、被涂改的日子、代笔瞒价的签、那张只享利不由来的定额契——单凭他一个外乡人说,监收者未必信,祠里反咬他造谣,一核便把他核了。
他得让账自己露出破绽,让祠里当着监收者的面,圆不上。
身旁的沈萤在轻轻发抖。
闻夜侧头,借着墙板缝里漏进的一线光,看见外头香主那张又狠又怕的脸,正朝这排木架,一步一步逼近。
他当机立断,拉了沈萤一把,往夹道另一头摸。
沈萤会意,在前头引路——夹道堆着陈年废料,尽头连着祠后一道废弃小门,平日上锁,锁早锈了。
身后,木架被翻得哗啦作响,香主的声音已到墙板外:“这后头!把架子搬开!”闻夜摸到小门,账目视觉里锈锁的锁簧一目了然,铁丝一搭一拨,门开一线,外头是祠后黑沉沉的竹影。
他先把沈萤推出去,自己正要钻,身后墙板“哐”地被搬开,火光猛地照进夹道。
闻夜不再回头,矮身撞出小门,反手一带,和沈萤一前一后没入乱竹与夜色。
两人一口气穿过两条巷子,听着祠庙方向的哨声往别处去了,才在一处废墙后停下,都喘着粗气。
闻夜回头望了眼被灯火搅乱的祠,又按了按怀里那张契。
逃出来了,可正日,只剩一日。
沈萤抹了把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灯火纷乱的祠庙,咬紧了唇。
闻夜撑着墙,先把腿上伤口重新勒紧,又借着账目视觉核了一遍怀里凭据,正日那堂会的每一步,已在脑子里飞快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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