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没有再往下用力,在等他答话。
闻夜没有去掏口袋。
他知道,这时候哪怕露出半分慌,身后这个替祠走账的香主就会顺着破绽一路核到底。
他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反而转过身,正对上那长衫男人的眼。
“签还没有。”他说,“我今晚才到,是来求愿的,还没进祠,哪来的签。”
香主眯了眯眼,目光在他脸上、心口转了一圈。
闻夜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在核一笔账,核他身上有没有线、有没有籍。
硬币在口袋里沉着,把他那一处显成干干净净的空白——一个还没许愿的人,本来就该没有债线。
香主核了不止一遍。
他抬手,在闻夜眼前虚虚画了道符,指尖那点香火光在闻夜眉心前停了停,是祠里专门查无籍游魂的手法。
闻夜没躲,也没眨眼,由着那点光在自己身上扫过——账目行里,那光一碰到他,就像水泼进沙里,无声无息漏了过去,什么也没照出来。
“嗯?”香主有些意外,又扫了一遍,还是空的。
他查过的游魂一照一个准,没见过这么干净的。
闻夜心里捏着汗,面上只露出一个被神佛吓住、老老实实的外乡人的木讷。
香主盯了他半晌,终究查无破绽,疑色淡了些。
“听谁说这儿灵验,大老远跑来?”
“跑单帮的客商,临县人。”闻夜答得不紧不慢,给了个查无对证的来路,“说娘娘有求必应,我家里有桩难事,死马当活马医,就来了。”
香主盯着他看了两息,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搭在他肩上的手松开,拍了拍他的衣裳。
“是个诚心人。”他侧身让开半步,朝镇子当中一引,“还愿会期间,外乡求愿的,也得在祠里记个名、挂个号,免得夜里巡街的把你当游魂。前头祠门口,找记账先生登个记,初十一过,正日随大伙儿一道进香。”
“多谢先生。”
闻夜拱手,要走,那香主却像忽然想起什么,随口又问:“家里什么难事啊?求子嗣、求财、还是求病好?”
这是在试他。
一个真有难事的人,问起难处,眼里会有东西。
闻夜垂下眼,让声音沉下去半分:“求债。欠了笔还不上的钱,想求条活路。”
香主哈哈一笑,摆手:“求财好,求财最灵。去吧去吧,记了名,今夜别在镇外乱走,会期夜里,路不干净。”
闻夜点点头,混进人流往祠去。
走出十几步,他眼角余光扫见,那香主没有立刻走开,站在灯笼底下望着他的背影,望了片刻,才招来个青布包头的庙丁,低声吩咐了两句,那庙丁便远远缀了上来。
被盯上了。
闻夜没回头,心里却清楚。
这一趟问话,他过了明面,却没过对方的疑。
他索性顺着香主的话,一边往祠走,一边像个头回进庙、满心忐忑的外乡人,逮着路边一个卖香的老摊,装作请教,把该问的话,一句句套了出来。
“老伯,我头一回来,这还愿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卖香老人一边捆香,一边絮絮叨叨:“简单。你有难处,到娘娘座前许愿,娘娘应了,帮你办成,这叫‘借愿’。事办成了,你就得记着这份情,正日备三牲来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要是……事办成了,却还不上呢?”
老人捆香的手顿了顿,抬眼觑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还不上,就到祠里记名,娘娘慈悲,不催。可这愿啊,是有日子的,到期不还……”老人没往下说,只拿捆香的麻绳比了比脖子,又飞快收回手,“反正,别想着赖。娘娘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赖不掉。”
“记这么清?”
“那可不。”老人朝祠的方向努努嘴,“祠里有账房,谁许了什么、应了没有、哪天到期,全在账册上。一镇多少户,上头年年要数的。凑够了,阖镇平安;哪年凑不齐上缴的数,连庙祝、香主都要被上头核减,咱们这些人,更没好果子吃。”
“年年都凑得齐?”
老人摇头,朝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哪能年年齐。往年也有差的时候,我听老一辈讲,差得少,就多收几户病重的、孤寡的顶上;差得多……”老人不肯说了,只摆手,“反正每到还愿会,镇里总要少那么几个人,许是搬走了,许是别的,谁也不深究。”
闻夜把这些一字字记下。
许愿是借,到期收愿,还愿会要凑足上缴的定额,凑不齐,连替神收账的人都要被核。
这就对上了——那香主心口牵得死紧的线,不是债,是他自己的命。
他年年逼着镇民还愿、凑数,不是替神尽忠,是怕自己成了下一笔被核掉的账。
一个又怕又狠、被账催着走的人。
祠门口比长街更热闹。
善男信女排着队,记账先生一字排开,面前一摞黄签,求愿的、记名的、还愿的,分成三列。
闻夜排在求愿的队尾,账目视觉全开,把这一套看了个透。
他看见一个求子的妇人,许愿、磕头,记账先生提笔在黄签上写了什么,让她按手印。
那妇人不识字,按完,捧着签欢天喜地去了。
闻夜盯着那签,账目行里,签上该写代价的地方是空的,妇人的心口,一根线悄无声息地牵了出来。
许了,应了,人却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将来要还什么。
这一祠的签,十有八九,都是这么立的。
轮到他时,记账先生头也不抬,推过一张空白黄签:“求什么?名字、籍贯,按手印。”
闻夜盯着那张签。
他知道,手一按,就要在这祠的账上落籍,一个有籍有愿的人,往后便被这账统着,再藏不成空白;可当着庙丁的面不按,立刻露馅。
他指尖落在印泥上,掌心硬币无声一沉,按了——那手印落上签,账目行里,本该牵出的债线刚起个头,就像落进无底的缝,悄无声息散了。
记账先生低头记档,那一页上,他名字旁是一片谁也核不到的空。
“许什么愿?”“求条活路。”先生提笔,照例把代价一栏空着,挥手让他去了。
闻夜退出来,背后微汗——他不但没被立账,反倒借这一按,在祠里挂了个查无实据的名。
他还看见“还愿”那一列。
一个屠户模样的男人备了厚三牲,风风光光来还愿,账房核对了签,在他名字上盖了个“清”字,那汉子如释重负,心口的线一寸寸淡下去、断了。
可闻夜看得清楚,线断的同时,汉子身上有一缕极淡的光也跟着被祠收走,他自己浑然不觉,还乐呵呵给庙丁塞喜钱。
还了愿,账清了,人却像被这一借一还,悄悄磨薄一层。
这祠的账,无论你许不许、还不还,横竖都要从人身上刮下点什么。
队伍往前挪,闻夜的目光,忽然被侧边一列人定住。
那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扶着个不断咳嗽的老妇人,排在记名的队里。
她不看旁人的热闹,只低头安抚母亲,眉眼间是一种熬了很久的疲惫。
闻夜核她的账,顺带看清了这母女的来历:父亲早亡,沈萤给人缝补、洗衣,独自奉母。
母亲咳血半年,是肺上拖不起的病,她求告无门,才在邻居指点下,趁还愿会来碰运气。
她求的不多,只求娘多活几年。
她心口那根线,颜色深得发黑,线旁的小字,让闻夜瞳孔微微一缩。
“距收愿,正日。”
正日,就是还愿会当天。
别人的日子还能缓上几日,她,是被排在会上当场收的。
闻夜离了队,装作闲逛,靠近了些,核她手里那张签。
账目行一闪,跳出几行字:“许愿:求母病愈。”“应:已得药。”“代价:未告知。”“知情项:缺。”“来由:存疑。”
假账。
一张签,愿望应了,代价却一个字没告诉许愿的人,知情那一栏是空的。
按闻夜查了半辈子的规矩,当事人不知情、没认可的条款,立了也是废纸。
可在这祠里,这样一张废纸,照样牵着她的命,到期照收。
那女子扶着母亲磕了头,起身时,正撞见闻夜在看她,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把母亲护在身后。
闻夜没逼近,放轻声音,只问了一句:“你许的愿,签上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女子一愣,摇头,又有些戒备:“庙祝先生写的,他说娘娘慈悲,先给我娘治病,钱的事不急,签个名就行。我不识字……”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愿要怎么还,还不上会怎样?”
女子眼神茫然,摇了摇头,随即像被这话勾起了什么,脸色白了白:“他、他就说,到了正日,让我娘在家等着,我替她来还愿。先生,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替母还愿。
闻夜心里冷笑。
他已经能推出来了——她求的是母病愈,药得了,人却被排在正日“替母还愿”。
这哪是还愿,这是早算好了,要拿她这个做女儿的,去抵那笔她根本不知情的账。
庙祝代笔、瞒价、李代桃僵,一笔签里,套了好几层假。
闻夜把这几层一一拆开:其一,代笔瞒价,她不知代价,知情项缺,签不成立;其二,她求的是母病,债该记在受惠的母亲身上,如今却要她这做女儿的正日来还,主体错了,是混账;其三,祠里今年定额有亏,她这样的“替死签”,分明是被挑出来填窟窿的,一笔签,连着祠里更大的假。
三层错,层层都能在账理上核死。
“名字。”闻夜说。
“我……我叫沈萤。”
闻夜还想再问,祠侧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是个青布包头的庙丁,先前在香主身边见过,正盯着他和沈萤,眉头皱起,像是察觉这外乡人不该和一个将到期的债户说这些。
闻夜不再多言,只低声留下一句:“正日进祠,无论他们让你签什么、按什么,先别急着按。”说完,他转身退出人群,没给那庙丁过来盘问的由头。
他顺着一条暗巷往外走,打算先寻个落脚处,把今夜核到的东西理一理。
巷子里灯影稀疏。
闻夜走出几十步,脚步忽然一顿。
身后有脚步声,不疾不徐,隔着他二十来步,他快,那脚步也快,他慢,那脚步也慢。
不是先前远远缀着的那个,这个跟得更近、更沉,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闻夜没回头,眼角扫见巷边有个堆柴的死角。
他脚下不停,走过那死角时,身形忽然一转,贴墙站住。
那脚步声跟到死角前,果不其然顿了一下,一个青布包头的汉子探头进来——是祠里的庙丁,比寻常那个壮实,手里提着根短棍。
他没料到闻夜会停在这儿,一探头,正对上闻夜的眼。
闻夜没给他举棍的空当。
他上前半步,一手扣住对方持棍的手腕往外一引,另一只手已经按上汉子的肘弯,借着他前冲的劲往旁一带。
那汉子重心落空,短棍脱手,整个人被拧着胳膊摁在柴堆上,脸贴着柴,挣了一下,没挣动。
干净,利落,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这是他前世学过的擒拿近身,不花哨,只为最快把人制住。
那汉子也不是软柿子,被摁住的一瞬腰一沉,另一只手肘往后猛撞,又要张口喊人。
闻夜早防着,侧身让过那一肘,膝盖顶上他腿弯,汉子腿一软,刚起的喊声被闻夜按在后颈、连脸带嘴摁进柴堆,闷成一声含混的哼。
两人在死角里无声角力了几息,汉子仗蛮力又挣一回,闻夜不跟他硬碰,只顺着他挣的方向一松、再一拧,汉子胳膊被反剪到极处,半边身子酸麻,终于不敢再动。
零信任,先制后问——他不知道对方是来杀他、还是只是来赶他,先制住了,再问。
“谁让你跟的?”闻夜手上微微加力。
汉子疼得闷哼,嘴还硬:“祠、祠里的事,你少管……香主说你这外乡人邪性,让我跟着,看你想干什么……”
“还愿会今年,凑齐了吗?”
汉子迟疑了一下,闻夜手上又沉了沉,他才吃痛开口:“没、没齐……今年上缴的数比往年高,镇里许得起愿的就那么多,账上差着一大截。香主急得不行,说要……要提前收几笔,再找些‘自愿’的顶上,不然正日监收的一来,他和庙祝都得完……”
提前收,找人顶。
闻夜眼神冷下来。
沈萤那样被瞒了价、排在正日的“替母还愿”,就是用来填这窟窿的。
账房里,还不知预备了多少这样的名字。
“账房在哪儿,钥匙谁管?”
“祠、祠后第三进……钥匙庙祝随身带,账册晚上要核,谁也不让进……”汉子被摁得死死的,再不敢瞒,“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放了我,我就当没见过你……”
闻夜没为难他。
他解下汉子的腰带,把人反手捆在柴堆后的木桩上,又扯了块破布堵了嘴,确保他一两个时辰内挣不脱、报不了信。
他捡起那根短棍掂了掂,又放下了——他要的是藏,不是带件凶器招眼。
“安心待着。”他说,“你家香主自身难保,没空来寻你。”
出了暗巷,闻夜绕了几圈,确认没有第二个人缀着,才在镇边一处废弃的空屋落脚。
他闩了门,靠着墙坐下,把今夜核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系统性的代笔瞒价,凑不齐的定额,提前收、找人顶,账房,还有那个将在正日被收的沈萤。
破绽已经露出来了。
他要做的,是在正日之前,进账房,拿到能当堂核账的凭据。
他刚阖上眼歇了没片刻,胸口那枚硬币,毫无征兆地一沉。
闻夜猛地睁眼。
镇子当中,如愿祠的方向,午夜的钟声里,一道“目光”正缓缓抬起。
那不是冲着某一个人的,是祠里在连夜核账——一道查错的扫识,从祠庙铺开,顺着长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扫过来,扫过每一户、每一根债线、每一个在册的名字。
所过之处,门窗里的灯火齐齐一暗。
那道扫识,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藏身的镇边空屋,一路核了过来。
闻夜吹熄屋里仅有的一点灯,把自己沉进墙角最暗处,掌心扣住硬币。
扫识扫过隔壁,他“听见”那户人家账册被一页页翻动的声音,男主、女主、孩子三笔账被核过,确认无误,扫识才往前挪。
近了,更近了,那道无差别的目光压上巷口,空屋的破门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霜。
闻夜屏住呼吸,硬币在掌心一沉,账目行里,他这处显成一个连账页都没有的空白。
扫识扫过空屋,顿了一顿。
它在那片空白上停了几息,像一段对着空账页发呆的算筹,终究核无可核,缓缓退了出去,转向下一条巷子。
闻夜绷到极处的身子这才一点点松开,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
今夜过了。
可正日之前,他必须进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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