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劫灰

雨，自夜空倾盆而下。

无边无际的泥泞吞噬了整条土路，雨水砸进烂泥之中，搅起一团团浑浊的黑浆。车轮碾过路面，便深深陷进泥坑，每转动一圈都发出沉闷费力的咕哝声响，浑浊的泥水顺着木轮飞溅，泼洒在马车各处。

宽大的囚笼由粗壮原木钉死，一根根硬木栅栏密不透风，将朗与一众同族牢牢困在马车之上。他们是劫掠者深入蛮荒草原洞窟掳来的俘虏。

潮湿刺骨的夜风裹挟冰冷雨珠灌进木笼，雨水顺着粗糙木梁淌落，打在地精们单薄的身上。笼内一众地精紧紧蜷缩成团，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死亡的恐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没有人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屠宰、苦役，或是更为残酷的命运。

微弱的啜泣声在雨夜里断断续续响起。有年幼的地精紧紧抱住身旁年长同族的胳膊，牙齿不停打颤，小声询问他们会不会死。年长的地精同样面色惶然，却依旧勉强抬手，轻轻拍着幼崽的脊背，低声安抚，反复说着一切都会熬过去。拥挤的木笼之中，他们彼此依靠，试图从同类身上攫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份安慰苍白无力。

朗安静地坐在囚笼靠后的位置，任由冰冷雨水打湿皮肤。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止不住发抖，也没有哭泣，只是久久地望着笼外无尽雨夜，身下粘稠的泥浆随着马车颠簸不断晃动……

马车不知在泥泞里跋涉了多少时辰，远方终于自雨幕之中浮现出庞大轮廓:石砌的高墙、高耸的塔楼，属于人类领主的城堡静静矗立在大地之上。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拉开。

马车驶入城堡内庭。木笼的锁被粗暴撬开，雇佣兵扬起鞭子呵斥驱赶，推搡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地精。他们跌跌撞撞，浑身沾满泥污，被押送穿过阴冷的回廊，一路往下，最终被狠狠扔进地牢。

潮湿、腐朽，混杂着血腥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而厚重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关闭，铁锁咬合的脆响，宣告了他们短暂囚徒生涯的开端。

他们被同牲畜一般被扔在一起，缩作一团，哀声低语，只求苟活。今晚的铁门外没有送来食物，也没有人看守，似乎没人关注这群不起眼的家伙。朗倚住湿冷石墙，寒意浸骨。他并不惧眼前的死亡，他的脑中只有族人被屠戮、劫掠的影像，他们无助的模样，在脑中反复闪过，其余地精只害怕即将降临的苦难，而朗看见的，是当前法则下他的种族与生俱来的卑贱宿命。

到第三天黎明，才有人送来食物——一盆浑浊泔水，自铁栏之外哗啦泼洒在冰冷地面上。绝大多数地精一哄而上，俯身趴伏，像狗一样在地上舔舐污秽的吃食。仅仅数日，他们便已经默认了阶下囚的命运。

铁牢外的人族守卫看到他们的样子戏谑道:“赶快吃吧，说不定这顿就是你们当中一些人的最后一餐了。”

昏暗微光里，朗看清守卫那张写满鄙夷与嘲弄的脸。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却精准捕捉到那股刺骨的讥讽。朗一言不发，直直看向那人。

“呦？你们几个杂种怎么不吃？尤其是你这个红毛怪！还敢瞪我？？”他吹胡子瞪眼的说着，伸手摸向腰间的管教鞭和钥匙，这时地牢大门口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个同样制服的人走来对他说

“怎么还在让这群杂碎吃？赶紧把他们牵上去！老爷们等的不耐烦了。”

二人不再等候地上尚未啃食完毕的地精，将所有人的手铐连锁成一串，粗暴拖拽着走出牢门。先前那名守卫拽起朗，仍想扬鞭抽打，却被赶来之人厉声喝止。

“红皮的就这一个，尚且没长成，到时候打坏了，老爷怪罪下来，你能担责？”

那人好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收起鞭子又没好气的说到:“我本来也没想打他，就看他这么威风想吓唬吓唬这小子。”

走出地牢的瞬间，黎明天光扎的朗眼底发烫，在地牢黑暗里囚禁多日，许久不见自然光，纵使只是拂晓柔和的晨光，依旧刺得众人纷纷眯起眼睛，不少地精下意识抬手遮挡视线，一时难以适应。

通道两侧，士兵列成整齐的人墙，甲胄肃穆，长矛竖立，沉默地注视着这群囚徒。地精们被铁链串在一起，在士兵的推赶之下前行，一路行至高墙之下。

冰冷的河水兜头泼下。刺骨水流冲刷掉他们身上地牢的泥垢、血渍，仓促洗净一身污秽，来不及哆嗦，便又被驱赶着，去往贵族们等候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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