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防线崩溃（三）

还是这一夜。九月二十四号，离天亮还有一个多钟头。

他站回那一格的时候，第三轮还没停。

堤上不止他一个位。号子一串一串传过来，他听不全，只听得出哪一组在换手。

他这一格的光，刚才叫撞歪过，还差半寸没回正。他把肩膀压上去，等它自己归位。

肋下那块硬，他按实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跑单的。

头一只照旧拿背甲顶光，第二只贴着光根找缝。光叫它们顶得一阵白，又连回来，又白。

头一只顶不动，往后退；后头那只跟着顶上来。一只一只轮着来，不急。

它们不出声。脚底下那点动静，一层盖一层，听得人发木。

他不看别的，只盯脚跟前那根短钉。线绷着，钉头在夜里亮着一点。

左边那格的中年人喘得粗。先前在喉里咕咕响的那个，这会儿没声了——不是不响，是没劲响。

他这一格的光又歪了半尺，他拿肩膀把线往回顶。顶回去，又歪。再顶。

顶到第三遍，手抖得按不住杆，他就拿胳膊夹。夹住了，光稳了一线。

他知道这条线是拿胳膊换的。还能换几下，他没算。

上头的号子起了又落。他这一组，没人来换。没人换，他就一直站着。

他嘴里全是土腥。咽一口，牙缝里硌得响。

脚底下是软土，被他踩了半宿，踩出一个坑。坑里积了水，凉的，顺着鞋口往里灌。

那排的东西换了路数。先前是撞杆，这回不撞，贴着光根一格一格试。试到哪一格的光薄，就往哪一格挤。

薄的地方，是刚换过人的地方。

他盯着那一格薄的地方看。光在那儿晃，像水上的一层油。

底下那排冲那儿去。一只能挤进半个身子，又被打出来。三次。第三次，那格的人换了手，光又薄下去。

换手的空当里，半只挤了进来，占了半尺宽，又被打回去。

后头一声号子：“三、六、九。”

换防不是整排换。三组轮着来，一组松手，两组顶着。松手那一组，等于把命交出去半息。

光断的半息里，底下那排又往前挪了半截。

拱进来的那半截，正落在断口上。

靠里那一格没接上。人往后一仰，胳膊还搭在杆上，被杆子拖退两步。

上来两个，把人架下堤。杆子立住了，光接回去，慢了一线。

堤那头的口令短了，一截一截往下递。递到顾远这儿，只剩半句：“缺的位，先并一处。”

并位的时候，两组的人往中间挤。一个生脸挤到顾远旁边，嗓子里出气：“往里两寸。”

顾远挪了两寸。光厚了一点。

他抽空看了一眼脚跟前那根短钉。钉还是直的。

天没亮，担架已经下去过两回。

他趁空当，把倒下去的人在心里点了一遍。一个是那个高个子，一个是刚架走的那个。数到这儿，他没再往下数。

没人补。位空着，剩下的人就得多担一分。

他双腿扎好马步，重心往下沉。沉下去，脚跟才咬得住土。

风从东头来，带着水腥。风一过，底下那股味漫上来，腥里透一点甜。

号子过去，他往堤下滑了两步。

不是退。是他得看一眼光断过的地方，还剩多宽。

堤下就是滩。泥深，一脚下去到脚踝。他贴着坡脚往西走，走过光断的那一段，又走出一截，才站定，背对着堤。

方才挨着的那两格，已经在他东头一百多步外，隔着坡身，谁也看不见谁。滩两头是空的。

他先看退路。堤根往西，滩浅一段，踩过去就能下坡。

他朝河口子那一头看过去。

【它认天光。】

【天光之前，最凶的一下。】

看完，耳根那儿先是一麻。麻过之后往里钻，一直钻到脖子根。他抬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

他记住了：撑到天光。

他把数又对了一遍。天光之前，他得站回去。站回去，这一格才不算空。

天光是个数。剩下的这半个多钟头，比前头半个月都长。

他把气又匀了一遍。手心里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泥。

堤上那股味，一夜没散。这会儿淡了些，是风转了向。

站在堤下往上看，那排光连成一条线，当中豁着他那一角。

东边的天，白了一线。细得像刀口。

底下那排往前挤的那股劲，忽然往一处收。它在攒。

他顺着来路赶回去，跨上堤面，赶到自己那格，脚在坑里找着老印，重新扎住。

灰字自己从堤面上浮起来。他没去问。

【攒的这一下，撞光断的地方。】

胯上跟着一沉，像有人在底下把骨头顶了一把。他腿没软，站住了。

底下那排压上来，背甲叠着背甲，全往断口那一格挤。

那一格的光先塌。挨着的三格跟着往那边偏，七八根杆子一齐斜过去。

他那一格也斜了。肩上那股劲，一直压到脚后跟。他把脚跟往土里碾，碾出个坑，站住。

没塌。

斜过去的光，一根一根，又直回来。

堤两头的人往当中收。有人蹲下去，把松了的线重新绕上钉，绕完拿拳头顶两下。

线顶紧了，那一片的光就厚。

堤上缺过的地方，一处一处接回来。接回来的光，颜色比别处浅——是后来补的。

挤在最前头的那几只，掉头往水边去。后头的跟着松，一截一截往后退。

退的时候，那一排没乱。一截一截退，退一截，停一停，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

退到水边，停住了。没走。

一排背甲贴着泥，冲着堤根，一动不动。

后头有人点人，一、二、三……点到九。点完，静了一会儿。

“九个位，站着六个。”那人说，“这一夜，算守住了。”

点了人，又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有人蹲下去，有人靠着杆子直喘。

有个断了胳膊的，喊了一嗓子，说他还能站。没人应他。

一个戴袖标的过来，胳膊上两道杠。他在顾远跟前站住，上下扫了一眼。

“哪片的？”

“外圈。”

那人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号。”

“没号。”

那人看了看他的胳膊——空的。又看了看他的脸，像要把这张脸记下来。

“东头登记。天亮就去。”

顾远应了一声，没动。

他没问登记什么，也没问登记给谁。问了，就得多说一句。

两道杠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比按他一个手印还实在。

他往两边看。左边的中年人在看前头，右边的生脸在看脚下。没人在看他。

可他知道，方才点人的那个，已经把他数进去了。一排有号的人里，就他一个没号。

号能补。脸补不了。

他低头看手。手心那道旧印还在，指缝里全是干泥。手不抖了，是麻。

他把这一夜从头过了一遍。

头一声响，是后半夜。那声过去，堤上缺了一格。他填进去，站到这会儿。

抬下去三个。担架下去两回，架下去一回。没回来的，是高个子和最后架走的那个。剩下一个断了腿，下去的时候还有气。

位，空了三个。

命，少了两个。

还有一笔，不记在人头上。堤上这几十号人，往后一人记下他一张脸。他在这城里跑单，本就认得他的人不多；从今夜起，多了一圈。

守住的，是一条线。亏的，是人。

这一夜，亏的比守住的清楚。

他摸出老人机，按亮。

闸口那页一直没停。顶上那条求购还挂着，底下又叠了一层价。求购区又换了位置，空出来的地方，转眼填上。

私信攒了七八条，最上头一条：“先知，天亮没亮。”

他照旧没回。

屏上先跳出一条新的。号是头回见，尾巴上还是空着。

第二十五条。

“这一夜，走了两个。你没走。”

他看完，把老人机收了起来。

滩上那排没走。他也知道，天一黑，它还来。

他把本子掏出来，在末页记了两笔。

29　城北堤下　05:00　成

29　城北堤面　05:40　成

记完，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队里有人开始收杆子。倒下的那几根，一根一根拖到一处，码平。

码到最后，多出来一根。没人认领。

天亮了。堤上那排光，一根一根，还立着。耳根那点麻退了，胯上那道沉，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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