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防线崩溃（二）

九月二十四号，就这一夜。离天亮，还有两个钟头。

滩上起了雾，贴着地，不高，刚漫过鞋面。风从河口子那头往外抽，把雾往南推。远处的城是黑的，亮了半夜的灯，这会儿一盏都没有。

他上坡的时候还没这雾。这会儿雾里有一股水腥，压得人喘气都浅。

河堤在雾里只剩一道黑边。当中豁着一块，比别处更黑，黑得能听见水声从里头出来。

他要走的这一段是下坡。土松，一脚陷进去半指。他不挑硬的地方了，直着往那排光去。

那排光离他两百多步。这一段滩是空的，前后没有第二个喘气的。

滩上散着几样东西：一段木栅栏，半只死鸡，一只翻过来的塑料桶。都是水头退下去撇下的。

他没绕。踩过去，塑料桶在脚底下咯了一声。

跑之前，他朝南边扫了一眼。滩沿能绕回那排平房后头，路是通的。他就看了一眼，没打算走。

跑到滩当中，他把视线往那一格上落下去。

【补上的这一格，撑三轮。】

【一轮折一个，折到第三轮，就没人换了。】

颧骨上那点肉绷了一下。绷过之后发麻，像被人拿指头摁着，不放。他跑着，没停。

滩那头的水声一直没停。一层压一层，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一直往下倒沙。

堤那头的水还在往外漫，漫过的地方，草全朝一个方向倒了。

官方的线从堤两头往当中收，收到河口子。靠东那头还豁着一格，光到那儿，断出一截。

他冲进去，脚一沾地，把步子扎住。

脚一进去，脚跟前那根短钉上的线就绷了起来。一股凉气顺着腿往上走。不是他的气，是阵的。他把自己那点压在底下，只往上送两分。

短钉是新钉进土里的，钉头还亮。线在钉上绕两圈，另一头拴在杆顶，绷得笔直。

他把手搭上杆子半息，又收回来——阵里不认手，认人。

旁边的位往他这边偏了半步。先前是他们往空当挪的，这会儿又滑回原位。

离他最近的那个扭过头。满脸的土，只露一双眼：“哪队的？”

“没队。”他盯着前头，没看她。

她还要问，对讲机里先炸了一声。她把话咽回去，扭正了身子。

他趁这一下，把肋下那块硬按实。旁人看过来，也只看得出个跑单的。

站定以前，他把这一排人过了一遍。

九个位，八个是原先那拨。空着的那格，这会儿补上了他。

八个人里，肩膀发抖的两个，腿打颤的一个。抖的是还使着劲，颤的是快没劲了。

还有一个，喉咙里一直咕咕地响，听不清在念什么。

真撑得住头一轮的，连他数进去，四个。

四个，对一整排。他咽了口带土的唾沫。

他左边那格是个中年人，脸上没土，全是汗。汗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土冲开几条沟。

中年人扭头看他一眼，又看回前头：“没队，你从哪儿上来的？”

“滩上。”

中年人还要张口，底下那只动了。他就不说了。

底下那排东西上来了。头一只不叫，四条腿别在泥里，拿背甲去顶光根。

它比人矮。背甲分成一节一节，缝里塞着泥，走动的时候一节一节错。头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

它上来不带声。踩过水洼，水洼响；踩过泥，泥响。除了这些，没有别的。

它们也不专挑一处撞。这儿顶回去，它就往那头挪半尺。顶的力气省下来，拿去挪地方。

守阵的人不吃它这一套，可吃它的耐心。它有的是耐心。

灰字在这时候自己冒出来，他没去问。

【低头。它撞光，再撞人。】

他低了头，肩往前送。

那一下是隔着光砸上来的，砸得光白成一片。他脚底往后蹭出半尺，脚趾在泥里抠出五道沟。

腰眼里那股劲先往上一顶，又往下塌。他没塌。

头一只撞在光上，滑了。它没回头，沿着光根往旁边那格挪。

挪过去，旁边那格的人叫了一声。不是疼，是吓。

那一格的光沉了一下，又顶上去。头一只掉头，退进水边，跟后头那几只挤成一堆。

头一轮，人没折。光又连回一线。

没人报数，也没人歇。手从杆子上松下来，又按回去。

他把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手是抖的，虎口底下发凉。

后头有人换了口气，压着嗓子喊：“一、四、七，换。”

一条线分三组，一组管三个位。退的那组松手，上来的那组接上，赶在同一息里。松手那一下，光是断的。

断的那半息，底下那排往前蹭了一截，又停住。

换上来的是三个生脸，袖标跟先前那拨不一样。他们上来先看脚下，再看前头，站得不顺手。

两个抬着一副担架从东边下来，往滩的下风处走。抬的人不紧不慢，担架上蒙着件衣裳。

担架过他那格的时候，蒙布的角掀了一下。底下露出来的，是先前那个高个子的半张脸。

换位那点空当里，靠西的位没接上。那一角的光暗下去，人往后倒，被后头两个架着拖下堤。

倒下去那人手里的杆子脱了，倒在堤面上，压出一道印。线一散，那一片的光就塌下去，平了。

那片黑顺着塌下去的那角往里挤，挤进半个身位，又被补上的光顶回去。

对讲机在喊：“三号位，谁顶的？报个数。”

“送单的。”他说。

那头顿了一下。“站着，别走。回头登记。”

他应了一声。报名也是白报——那张脸，这一排人已经装进去了。

他往两头扫了一眼。左边那格的中年人，右边那格的后生，都在看他。看完，又看回前头。

一排人里，就他一个胳膊上没袖标，身上没号。

第二轮跟第三轮之间，他抽空把数又点了一遍。

抬下去两个——先前那个高个子，加上方才倒下的那个。没人补上来。能站的，八个掉成七个。

一轮折一个。他这一格，撑过了两轮。

站到最后的，是剩下的那几个。他得算在里头。

算到这儿，他把嘴闭紧了。剩下的数，他不往下算了。

他换了个站法，把重心往前挪半掌。泥里那两只脚，像钉进去两颗橛子。

第三轮没等他们喘匀。

这回是两只一起。头一只照旧去撞光，后一只不撞，贴着光根，从两格中间的缝里钻。

缝里钻进来的那只个头小，腿短，跑得却快。它贴着地蹿，冲着人的腿来。

它不撞杆子，专往人身上去。前头那格让开半步，它就顺着那半步的缝往里拱。

他那格的光叫头一只撞歪了。他侧身让开第一下，第二下从右后方上来，撞在他半边背上。

人称了手，脚离了地。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声，不是喊，是气被撞出来的声。

落下来的时候，脚底下不是堤面，是滩。泥是凉的，糊了他半条裤腿。

他撑地想站起来，手底下的泥里，压着一串印子。横纹的，一道压一道，冲着堤根去。

不是他的。他跑过来的那串，鞋底是光的。

上头的动静压下来，闷闷的。有人喊，有人跑。他听得出哪一声是撑住了，哪一声是没撑住。

堤上那排光在他头顶亮着，缺着他那一格。

他把嘴里的泥吐了，撑着坐起来，摸出老人机，按开。

闸口那一页翻得比先前还急。顶上那条没撤，问的仍是城北。价码底下叠着价码。

求购区空了两格，补上一格。有一条挂了半行，刚挂上去又撤了。

私信一条：“先知，你还在不在。”

他正要按灭，屏上先跳出一条。发信的号没见过，末尾也没留名。

第二十四条。

“站上去的，往后有人认。”

他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滩上没桌没灯。他就着堤上那点光，把本子摸出来，翻开，添了两行。

28　城北河滩　03:50　成

28　城北堤面　04:20　成

两行记完，他把本子折上，按回怀里。

堤上那道线，还豁着他那一角。

他站起来，一步一脚，走回光边，把步子重新扎住，肩往前送。

第三轮还在往他这格来。滩里的泥在他鞋底结了壳。颧骨上还麻着，腰眼里还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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