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号。他到站里的时候,墙上那张纸换成了印的。四个角用胶带压着,红戳比上回大一圈。
纸上有日子,有一片地方,还有一行小字:另行通知。
“城北区域,灵气管线检修,自九月十八号起,禁止通行。”刘扒皮念了一遍。
他把头盔搁在车把上,站住,看那张纸。字是机打的,排得齐,压在浆糊底下,边角翘着。
“今天起,城北那片,就不接单了。”
顾远没动。
“绕行也不接?”
“绕行也不接。”刘扒皮把浆糊桶往墙根一放,“有人问,你说不知道。”
他说完,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昨天后半夜,上头下来两个人,把咱们这三个月跑过城北的单子翻了一遍。翻完没说话,走了。”
顾远应了一声。
旁边两个骑手靠着车看那张纸。有一个开口。
“城北的单,往后谁接。”
没人应。那人自己也笑了一下,低头去看手机。
下楼,王胖子把手机往他这边递过来。
“群里发的。近期有专项,各位待命。城北那片,谁问都说不知道。”
顾远凑过去看。那行字后头跟着一个红点,标着“全体”。
“啥专项。”
“没说。”王胖子把手机收回去。
顾远没搭话,去推车。王胖子跟了两步。
“后半夜两三点,路口来过一辆车。架了机器,数了一个钟头。”
“几辆。”
“一辆。两个人。机器架在路当中,跟白天那台不一样,多一圈线。”王胖子搓了搓手,“他们还问我了。”
他的手在车把上停了停。
“问什么。”
“问这片谁跑得勤。”王胖子说,“我说我不知道,我刚来的。”
上个月他往城北跑了多少趟,单子上都有。哪几趟有派单,哪几趟是他自己踩着车去的,只有他清楚。那张单子,前些天整份上缴了。
上午他跑城南。路口拉了黄带子,带子系在两棵行道树上,中间垂下来一段。
带子后头停着两辆车:一辆白车,一辆厢货,厢货车头顶着一块板。三脚架摆了两台,比昨天多一台。
一个人蹲在架子跟前,笔在纸上往前推;另一个背对着路,手里举着一根长杆,从路这头挪到那头,挪得很慢。
路口立了块牌子:前方施工,车辆绕行。
他把车放慢。纸上那条线,昨天塌下去一块;今天,塌的那一块更长,后头又跟了一小段平的。
他记下这个,从旁边骑过去,没停。
再往南一个路口,桩子也立起来了。两根铁桩,桩顶扣着盖,桩中间拉着绳,绳上挂了块牌子:禁止靠近。
风把牌子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他从边上过,没停。
过午他跑城东。站后头那排平房,西头那间锁着,锁是他自己那把。
他先看了一眼出路,两头都通,才把锁打开。
老头还在门口听收音机,天线拉到最长,声音压得很低。他过去的时候,老头把身子侧了侧。
屋里一股潮味。板床、柜子,都跟他上次摆的一样。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灰面是平的,没脚印。
柜子拉开,那道缝里的东西还在。砖挪回去,印子对上了。他把柜子推回墙根,拉了拉,不晃。
他在板床上坐下来,把手上的东西过了一遍。
先说退路。两条。
一条通街,白天有人走。另一条通铁道边的窄巷,到头是一堵墙,墙根留了道口子,人能侧身过。
再说落脚。两处。这儿一处,城里那间一处。钥匙各一把,在贴身兜里。
再说钱。三沓:这儿五千,箱底两千五,贴身一千五。
最后是要紧物。铁盒一只,牌子一块,本子一本。
四样就这些。数没变,样也没多。
出了站后头,他往桥那边绕。广济桥东头,河东岸一排矮房,第三间在最里头。
他没停,隔着河看过去。门关着。屋后那道河沿,上一回他踩下的一串脚印,没了。地面是平的,平得像刚被人扫过,扫痕朝着门口。
他看了一眼,掉头走了。河沿上风大,吹得人眼睛发干。
傍晚他往城北去。禁行的牌子立在绕行路口,他停在牌子外头。
隔着一道护坡,看得见堤南那排平房。护坡上的草往一边倒,风是从堤那边过来的。
两个穿工装的在搬东西。一个人拖着纸箱,箱底磨在地上,一路拖着走;另一个抱着被褥,被角垂进了泥里。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车厢敞着。孩子们在人堆里窜。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不动。一个穿工装的蹲在他跟前,说了很久。老头的手摊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院里有人喊:检修,先住几天,回头就来。
那排窗他数过。五扇,这回只亮着两扇。
五扇窗,一间一户,是五户。一户按两口算,十口。
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小衣裳。门口那辆小孩的三轮车,翻了,没人扶起来。
三万六,摊到这十口头上,一个人三千六。
他这一头,是一个人。那头,是十口。
他把车撑子踢开。
天擦黑他上了堤。牌子那头他没走,从护坡底下那道缺口绕过去。二十一点四十,城北旧河堤。
堤上空的。坡下那道辙,是他自己骑上来的。最近的灯在对岸,隔一条河,照不过来。堤面上有风,风里带着水味。
脚底下的堤面,字显出来。
【缝还没开。】
【堤面上的土,往下走了半指。】
眉心那儿一紧,紧得他眨了两下眼。他抬手按了按,指头底下那点皮是热的。
河面上看不出什么。水贴着护坡,一路往下。坡下那道辙的两边,没有别的印子。
他没急着再问。坡下寻了个背风的地方蹲着,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少下去。手电搁在膝头,他没开。
等了半个钟头,他把手电在袖口上擦了擦,又上去。堤上还是空的。
二十二点一十。
过了一会儿,字又出来。
【开口朝南,第二间。】
胃里坠了一下,凉的,像吞了块冰。
他站在堤上,把那排窗从东头数起。头一扇、第二扇——第二扇底下那扇门,正对着河,门前一道斜坡。
数对了,地方也对上了。他把这两样搁下,没再问。
回屋快十一点。他从枕头底下把本子抽出来。
23 城北旧河堤 21:40 成
23 城北旧河堤 22:10 成
——
二十号。
街上跑的车少了一半。路口的黄带子换成了铁马,一排摆在斑马线上。
各片区的门口,贴的是同一张通告,字比站里那张小一号。站点那块牌子又换过一回,写的是:专项期间,夜间不派单。
群里那条消息重发了一次,底下多出两行。夜间非必要不出门。城北片区,一律禁行。
这两天他没往城北去。单跑到绕行路口就折回来。
上午他到街上一趟,买电池——箱里那两节还在,他添一节。顺路在网吧的公共机上停了一刻,把当期那个码抄走,自己的号没登。柜台上就一个人,收钱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摊没支起来,卷帘门拉到一半。
“这两天没出摊?”他问了一句。
“家里有事。”老板说。
他提着电池走了。街上比前两天空。一辆洒水车贴着路边慢慢走,水洒到一半,停下了。
巷口有人踩着凳子贴通告,纸没贴正,边上压着一角。
夜里他把老人机按开,进了一回闸口。求购区那条还在,价没动,底下多了几行追问。
戒严了,还作不作数。
城北那片,几时开。
他挂的那条“城南这一片,往后不挂”,底下也有人回:往后是多久。
他把这几行看完,没回。
屏幕灭之前,弹进来一条。发信的那串号,他没存过;也没落名。
第十九条。
“日子,我也在数。”
他把老人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箱子他翻出来看过一遍。绳子还在箱底,两根,盘得齐。手电和电池在最上头,镜面擦过,干净;电池是新买的,没拆封。
他把箱盖扣上,扣了两下,听响。
本子摊着,二十三那两行在上头。他翻到那页角,写了五个字。
九月二十一。
写完,笔搁下。眉心那儿还紧着。胃里那块凉的,一晚上没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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