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九月十六号。
他到站里,刘扒皮正拿浆糊往墙上按一张新纸。抬头见是他,先咧了一下嘴。
“十八号起,城北那一片,送单绕开走。”他把纸按平,“说是管线检修。”
顾远摘了头盔,夹在腋下,看那张纸。上头只有日子和两条路,底下一个红戳。
墙根那桶浆糊还是温的。新纸压着旧纸,旧纸的角翘着,上一张撕得急。
“绕哪。”
“绕城南。”刘扒皮说,“一趟多两公里。”
“那还接不接。”
他转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接。不接扣钱。”
顾远没再问,上了楼。
下楼的时候,王胖子坐在门槛上啃包子,手机架在膝盖上。
“远哥,你看见路口那车没。”
“哪辆。”
“白的,顶上架两根杆子。”他咽了一口,“搁那儿两天了,不拉货。”
顾远把车撑子踢开,没接这句。
“没留神。”
王胖子把包子皮捏在手里,捏得褶子都平了。
“我留神了。两个人,换班,我都数了。”
上午他跑城南。过路口,那辆白车还在路口西边的空地上。车头朝里,顶上两根杆子,一根立着,杆梢挂个黑盒子;另一根还捆着,没解开。
车边两个人。一个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一个往簿子上记。
拐过去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个盒子——四四方方,一面是块暗屏,屏上一条横线,走得平。
他没停,脚下一踩,过去了。
过午他跑城东。旧货市场西头那家铺子开着门。
老赵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跟前摊着一张报纸,上头摆着几个旧铜钱。
“收东西?”顾远把车支住。
“收。”老赵没抬头。
“这两天,淘东西的多不多。”
老赵捏起一个铜钱,对着光看了看。
“多。”他说,“有人来问河堤底下出的货。”
顾远没吭声。
“城北那边。”老赵把铜钱搁下,“你要往那边跑,别捡。”
“我送单。”
“送单的也有眼。”老赵说,“人家不看单子,看你站哪儿。”
顾远把车掉头。
晚上收工。他在城南一家网吧停了半个钟头,在公共机上抄了这一期的码,没登自己的号。回屋开老人机。
求购区那条还在,价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还有没有。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息。然后在自己那条底下,回了一个字。
接。
半分钟,那行底下多出两个字:已接。价划过来。
三万六的标,闸口先抽一成,落到他名下的是三万二千四。
底下又冒出一行,另一个号:五万。要现货。
他看着那行,没回。
他刚退出来,底下跳出一行。一个没名的号。
兑?
他回了三个字:兑一万。
对方回得快。
“广济桥东头,河东岸第三间。明早五点。带机器。”
“抽一成。只看屏。一回一万。”
他把这三行从头看到尾,一字没落。
三道手。闸口那道看的是号,兑点那道看的是屏,递钱那道看的是脸。
三万二千四,取一万,兑点再抽一成,到手九千。这个数他心里过了一道。
头一趟,他把脸也寄出去了一道。
关了机,他把老人机裹进布,塞进外卖箱底。
出门前他先看了一遍退路:楼下巷子两头都通,巷口那盏路灯坏着,黑的。
到广济桥东头,九点四十。
桥西几家铺子还亮着,桥东一片黑着。
他没从桥上过,绕到河沿,从东岸那头走。
河东岸一排老屋。头一间门关着,第二间锁着,第三间门上没锁,只别着一根木签。
木签是新的,白茬,上头没字。
屋前的小路上没有人。最近的亮处在桥那头,隔着一条河。
他站在离那间屋十步的地方,往门上看。
字从门板上浮起来。
【屋后有门,通着河沿。】
后腰那儿一沉,像被人从后头按了一掌。
他绕到屋后。后墙果然有一道门,门框矮,门槛上磨出一道亮痕。门轴是新的,上过油。
他站住,退回去,推车走。
到城北,十点五十。
堤上空的。来路上没有第二道辙。河对面那排窗子在半里外,隔着水,看不着人。
堤口那三根木橛还在,橛上的白线没了,桩眼空着。
他上了堤,站住,往下看。
字从堤面上浮起来。
【缝还没开。】
【水一浑,就快了。】
牙根那儿一阵抽紧,半边脸跟着木了。
他低头看河。水是清的,贴着护坡流,一点浑的意思都没有。
他记下这个。
回屋快十一点半。他从箱底摸出老人机,翻开本子,添了两行。
22 城南广济桥 21:40 成
22 城北旧河堤 22:50 成
记完,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老人机的闹表拨到四点。他没等它响就醒了。
四点半,他出了门。车骑到城南,停在离桥两条街的一条死巷里。锁的时候,钥匙孔那一面朝墙。
他戴了手套,又套上一件宽大的旧外套,袖子长出一截。从死巷走到桥东头,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五点刚过。桥西那几家铺子还黑着。
他从河沿过去,绕到屋后,先把那道门上下打量了一圈。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盏灯,吊在梁上。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帽子压得很低。
桌上搁着一台巴掌厚的旧电脑,屏幕亮着。
屋里没别的家什。墙角两只空箱,箱上落着灰。灯罩上有个洞,光斜着下来,正落在桌面上。
那人没抬头,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顾远把老人机搁在他手边。
那人拿起来,看了两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动了一行。
他把老人机推回来。另一只手从桌下提出一只旧鞋盒,搁在桌沿上。
顾远没动。
那人掀开盒盖一条缝。里头是钱,一沓一沓,皮筋捆着。
“点点。”那人说。
顾远伸手进去,没端起盒子。他捏住最上头两沓,翻过来看侧边的印子,又照原样码回去。
“够了。”
那人把盒盖合上,往他这边推了半掌。
他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这时抬了一下头。
顾远已经转过身。那人看见的,是一顶帽檐和一件旧外套的后背。
他没说话,从屋后那道门出去,上了河沿。
出来时天还没亮。河面上一层雾。
回到死巷,车还在。他先看锁——钥匙孔那一面,朝外了。
他蹲下去看,锁面上多了一道新痕,浅浅的,像有人拿指甲试过。链子没动,脚撑也没动。
车头对着巷口,跟他锁的时候一样。他没碰车,绕着巷子看了一圈,没有人。
他这才开锁,骑出城南。
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一头通大街,一头堵着墙。
天亮后他跑了两单。十点,他往城东老汽车站去。
站后头一排平房,最西头那间门口挂着半块木板,上头两个字:住店。
管事的是个老头,坐在门口听收音机。
“住一天多少。”
“六块。”老头没抬眼,“押一天,不登记。”
他没动鞋盒,从内兜摸出十二块,搁在木板上。老头给了他一把钥匙。
屋里一张板床,一只柜子。柜子是木头钉的,背板跟墙当中有一道缝。
他把鞋盒打开,点了钱。九千。
他数出五千,卷起来,塞进柜子后头那道缝。
铁盒是出屋时从床底带上的,一路揣在怀里。他掀开盒盖一角,那半张图还在,布包的石头也在。
他扣上盖,连盒带布塞进那道缝,压在那卷钱上头。
板床的腿短一截,底下垫着半块砖。他把柜子推回墙根,又拉了拉,看它晃不晃。
他站在屋里看了一圈。板床、柜子、一扇开在墙上头的小窗。
锁上门,钥匙塞进内兜。
这一间他记住两样:窗朝北,夜里能看见城北那头的天;门板薄,进出不惊动谁。
另外两千五,他没搁在这儿。从城东回出租屋,他绕开了广济桥。
他从鞋盒里数出两千五,压进外卖箱底的旧雨衣下面。剩下一千五,搁在内兜,没动。
床底那个位置空了。压角那块砖挪回去,砖底下的印子对得上。
九千,他过了第二遍手:五千搁在城东,两千五压在箱底,一千五贴身。三道手,一道落一个地方。落得散,才像没这一笔。
他把两根绳子、备用电池和手电理进外卖箱。
绳子塞在箱底——堤上那道缝真开了,下堤用得着。电池跟手电摆最上头:老人机一断电,闸口就进不去。
箱盖上那张旧标签他没撕,还贴着。
傍晚他跑最后一单,路过城南那个路口。
那辆白车还在。车边多了一台三脚架,架子上顶着个铁匣。
两个人蹲在架子跟前,一个往纸上画线。
他放慢了车速,往那张纸上溜了一眼。纸上一条横线,从这头走到中间,平得像尺子拉的;过了中间,那线塌下去一块,又爬起来。
画线的人拿笔尖在那塌下去的地方点了一下,接着往下画。
路上的人谁也没往那边看。
回屋,他把那件宽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老人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第十八条。
“兑点那间屋,我先看过。”
这行字他没回。
桌上那一千五他重新点过,推回内兜。
这一笔收的,不是钱。
城北那排平房那几扇窗,他记住了——连着五扇,亮着。
往后每过一天,他数一回:少没少。
牙根那儿还酸着。后腰上那点沉,也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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