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九月十五号。
天阴得重,风一阵一阵,雨攒在云里,没落下来。
他到站里,刘扒皮正拿手指头戳墙上。回头看见他,先笑了一下。
墙上新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往后每单送完,后台点一下,日子时辰留在系统里。
“复核那边,昨儿来人了。”刘扒皮把嗓门压下去,“就在站里转了一圈,没说啥。”
顾远把头盔摘下来。
“转什么。”
“看单子,看后台。”他搓着手,“别的我没敢问。”
顾远没说话,往楼上走。
先问话,再要纸,这一回,来的是人。一层压一层,压得不响。
上楼前他在楼梯口站了站。那张新纸压得平平的,四个角都按过一遍。刘扒皮贴东西,从来是一巴掌拍上去,边角翘着。
他上了楼,在后台开了单。上个月那条线还挂着,这回被描粗了,起头那儿多出一个号。
那个号是四位,零打头。
他盯着看了两息,把页面关了。
下楼时,王胖子坐在台阶上啃包子,一只手戳手机。
“哎远哥,你说这破系统。”他把屏幕转过来,“送一单点两下,点慢了还扣钱。图啥。”
“谁让点的。”
“站里呗。”王胖子撇嘴,“说是上头要留底。”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
“那就点。”
“我不是嫌麻烦嘛。”他咬了一口,“哎远哥,明儿有雨。”
“有雨也跑。”
一辆收废品的三轮从门口骑过去,纸箱子摞得老高。
“你今儿跑哪片。”
“城北。”
上午他跑城南。路过城南头一家网吧,门口空着。
后巷那头,他望了一眼。地上干净了,门缝里塞的那半张纸也没了。
有人来清过。
他没停,骑过去。
过午接了一单,往城北去。
一辆车从后头上来,跟了一段,慢下来。
车窗降下,是林初雪。
“顾先生。”
“你说。”
“今天往城北?”
他把车往路边挪了半步。
“送单。”
“河边那排平房,你去过没有。”
“没留意。”
她没接话,看了他一眼。
“上个月,那排门口夜里来过车,我们那边记着的。”
“记着,问我做什么。”
路口的灯变了绿,她没动。
“你留意过?”
“没有。”
“那车是半夜来的,停了不到十分钟。”
前头一辆货车过路口,路面震了一下。
“那排平房,离堤有多远。”
“我没量过。”
她把车窗又往上提了两指,停住。
“顾先生,你要真量过,会说吗。”
车窗升上去。那辆车超过去一段,拐了弯,不跟了。
送到一个单位的院里,门卫把他拦下,递过来一本登记簿。簿子上是日子、名儿、时辰,一格一格。
他一样一样填上。门卫挥挥手,放他进去。
进院那道墙不高。他把车推到楼底下锁上,抬头把四面的窗扫了一遍,才上楼。
出来时,门卫又叫住他,让他在簿子后头补一个出去的时辰。
他补了。簿子上的字,前几页潦草,后头一页一页规整起来,像有人从头理过。
城北最外一段,堤是老的。水泥护坡裂着,草从缝里长出来。河从西边过来,水不急。
堤南一溜平房,门口晾着衣裳,一辆小孩的三轮车翻在墙根。
他送的那家在最东头,修车的。门口摆着两个旧轮胎,师傅蹲在地上撬一条内胎,墙上挂着个收音机,正说来日的雨。
东西交了,他掉头出来。
出来时又往那段堤上望了一眼。堤上没人。堤南有几户门口支着小桌,围了人,说话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听不清字。
有个孩子从平房那头骑车出来,铃响了一路,拐进巷子。
那一眼,他没多想。
晚上收工,天黑了。
他换了城南另一家网吧。这一家在路口的二楼,楼梯窄,人杂。
这一期的码又换了。上一趟抄的那一串,早不作数了。
他上了楼,坐最里头那间。四下有人打游戏,没人往他这头看。
他在公共机上进了群,抄当期那个码,不登自己的号。
老人机先没掏。他等到里间一局散了,才从兜里摸出来。
闸口里,他挂出去的那四条上头,多了一样东西。
有人把那四条并成了一份账,压在“先知”底下。每条后头跟着一个数——四条,条条对上。底下跟一句:往后按准头走。
一笔一笔,摆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底下有几条新的。
一条冲着他来:一个月三条,先付,价随他开。
再一条不点题:手上有料,不看出处,只看准头。
底下还多出两个新名,信用栏都空着。一个问城南,一个不写地方,只问什么时候再出。
八中那条底下,也有人跟了一句,问东边接上的那截线,通到哪儿。
他一条都没回。
那两条长期价,他搁着没动。准头摆出去,就是别人替他记账;接了,往后他出的每一条,都得替那个数担着。
然后他在挂单栏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城南这一片,往后不挂。
敲完,他把这一行又读了一遍。脚踩过的地方,离屋越近,越不能摆出去——摆出去,就是请人上门认路。
求购区那条,价也动了。
上回是两万八。这一回,底下的数换成三万六。
多出来的那一行,字不多:位置我们有。缺的是七日内那一天。
这行字,他记下了。
位置我们有——他们已经站过那儿了。日子,他们也点得出来。
他把这七天倒着排了一遍。
第七天上,那地方出动静。要出动静,字得先来。字要来,他得先站过去。站过去,得先知道站在哪儿。
倒到这儿,头一件落在今天。去不去,这一笔他没算,把页面关了,从后楼梯下去。
后巷没人。他扶着墙走出巷口,拐上街。
到城北,十一点刚过。
他没走白天的道口,从堤那头绕进去。
车支在坡下锁好。回头把来路看了一遍——坡下就他一道车辙,堤面上没见人。
最近的窗子在百十步外,亮着,窗帘拉着。
坡下又站了站。堤上没有动静,只有水声。
对岸有灯,隔着一条河,照不到这边。
风从河上过来,比白天凉。
他上了堤,走到白天没多看的那一段,站住,不再往前走。
字从脚底下浮起来。
【城北旧河堤,底下一条缝。】
【七日内开。开口朝南,冲着那排平房。】
下颌那儿一沉,往下坠。
他站着没动。
堤那头,就是白天他望过的那一溜平房。几扇窗还亮着,黄的。晾在门口的衣裳收了,那辆小孩的三轮车还在墙根。
他把那七天又倒着数了一遍。第七天,缝开。第六天,第五天,一天一天倒回来,倒到今天。
倒回来,能动的只有一样——今天他站在这儿。往后那六天,堤他挪不动,河他挪不动,那排平房他也挪不动。
他顺着堤往南看。平房跟堤当中隔着一条土路,路上停着两辆旧三轮。那道缝一开,头一样够得着的,就是这条路。
他蹲下去,把手电按亮,照着脚边的草。草里立着一根木橛,橛上缠着一圈白线,线是新的。
往前照了一段,隔开十来步,还有一根。
桩是木头削的,上头一个字没有。他数了数,三根,拉成一条线,跟堤身平行。
有人在这上头量过。
他站起来,顺着堤往两头各望了一遍。来回都没人。白线顺着堤往东去,拉进草深处。
他沿那溜草往东走了一段,又拐回来。裂缝一道接一道,草从缝里长出来,一脚深一脚浅。来回这一趟,足有二十来分钟。
步子停了,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堤身上。
字又浮起来。
【堤上这段,白天有人来过。】
头皮上凉了一下。
他把手电关了。那排平房里,窗还亮着两扇。
从堤上下来,他推着车走了一截,到路口才蹬上去。
回屋过了十二点。
他先掏老人机。按住开机,搁在床沿上。屏幕亮了,跳进来一条。名还是空的,号还是那串。
第十七条。
“七天,是从昨天算的。”
没有落款。也没有别的字。
他在床沿坐下。昨天十四号,往后七天,是二十一号。
二十一号。他在心里把这个日子搁了搁。
屋里能挪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一辆车,一箱工具,两身换的衣裳,床底那只铁盒。铁盒最轻,也最要紧,拎起来就能走。
他一个人好动身。那排平房,动不了。
他把本子摊开,写了两行。
21 城北旧河堤 23:20 成
21 城北旧河堤 23:50 成
写完,他把本子搁在桌上,没合上。
暗网上那笔价,他没接。
那不是一个数,是一个日子。日子能一天一天数出来——数到最后,落在别人的屋顶上。
下颌那儿还坠着。头皮上那层凉,也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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