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先知行市

隔天。九月十四号。

天阴着，风从北边过来，带着点潮气。他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钟。

刘扒皮站在调度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沓纸。见他进来，先笑了一下，把纸往身后挪了挪。

“顾远，说个事。”

“你说。”

“复核那头，这回不问话了。”他把声音压低一格，“要东西。站里这三个月的排班、路线单，整份复印，交上去。”

顾远把头盔换了个手。

“要这个做什么。”

“上头的事，我哪知道。”刘扒皮摆手，又搭一句，“还添了一句——往后站里谁跟外头有来往的，报一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那沓纸的边上搓，搓得纸角起了毛。

顾远没接话，往站里走。

要的是纸，不是话。问话是试探，要纸是留底。这一回，比上一回深了一指。

排班表和路线单摊开，就是站里所有人的脚印。谁哪天绕了路，谁哪一单比平常慢了一刻钟，翻一翻就出来。

摊在上头的，不止他一个。

王胖子蹲在台阶上，包子剩了小半个，一只手在屏幕上划。见他过来，手机举高了些。

“哎远哥，你瞅这个。”

“什么。”

王胖子从台阶上直起半个身，把那条单子划到最上头。

“嘿，跑腿群里有人发单。”王胖子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嚼，“城北河堤那条，加五块，让人顺路捎张回来。”

他咽下那口包子，手指在屏上划了两下。

“捎什么。”

“照片啊。”他把屏幕翻过来，“哎你说邪门不，一条破河堤，有啥好拍的。我接不接——”

顾远的手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

“不接。”

“为啥。”

“拍回来给谁看，你没数。”顾远把车梯踢下来，“挣五块，搭进去一趟活。”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听人说啊，那单挂了三条街，都没人接。”王胖子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揣回去。

这一天的单照常跑。城南这片的巷子密，单子散，一趟接一趟。

肋下那块硬的还在，压得平。打他跟前过去的人，看他一眼，也只是一眼。

有一单送到南头，他顺路看了一眼——前一天巷口站着的那两个人，不在了。地上留着一小片烟灰，是扫过又沾上的那种。

过午，他送单路过城南那家网吧。

城南头一家。上回夜里进的就是它。

柜台前站着个人，手里摊着一本横格本，正跟老板说话。那人问一句，低头记一句。老板摇头，那人又问。两个人隔着柜台，声音不大。

顾远没停车。他骑过两条街，把车靠墙停下，从巷子那头绕了回来。

后巷窄，一头通网吧后门，一头通街。他在巷口停了停——两头都空着。

两点二十。

字从那扇后门上浮起来。

【后门底下，压着半张复写纸。上头有号。】

鼻根那儿沉了一下，像憋着一口气没吐出去。

他蹲下去。门底下有条缝，缝里塞着东西，露出来一个角。

他用钥匙尖挑出来——半张复写纸，蓝的，边上撕得毛糙，印着一串数，只剩了后半截。

复写纸是垫着抄东西用的。一张垫在底下，上头抄一遍，底下留一份。抄码的手，是这么练出来的。

抄完，纸不带走，撕一半塞门缝里。人走。

他把那半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后巷那头过来一辆电动车。他等车过去，才从巷子另一头出去。

下午三点，他在城南一条街上等单。

一辆车停到他旁边，车窗降下来。

“顾先生。”林初雪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说。”

前头路口的灯跳了一下。顾远看着那盏灯，没扭头。

“跑腿群里发的那种码，是谁在发。”

“别人发的。”他把脚撑在地上，“我抢。”

方向盘上，她的手挪了半圈。

“抢的人多吗。”

“多。”

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一阵，凉的。

“最近有人回头问过出处吗。”

“你该去问群主。”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停了。

“群主查了三个月，查不到。”她说，“要是问的人，问到你这儿呢。”

顾远把头盔的扣子扣上。

“那他也得先有一张脸。”

她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汇进前头的车流。

那一栏他没开——查人得先垫人情，垫出去，收不回来。刚才车里那一个活人，他也用不着。

夜里八点四十，他进了城南第三家网吧。

这一家离前头两家都远，各隔两条街。当期那个码三天一换，上一趟抄的那串，早废了。

进门前，他隔着玻璃往柜台那边瞟了一下。白天那个拿本子的，没跟到这一家。

他挑了个背对过道的位子。这一家的键盘发油，机箱嗡嗡响。他在公共机上把当期门牌抄了，没登自己的号。

接着他把那部老人机取出来，开了。

闸口里，他挂的头三条底下，多出一行小字。

前三条，条条有人回核。核过的，标了个勾。三个勾并排，底下跟一句：已核三条，对上三条。

三个勾，都记在“先知”名下。

他对着那三个勾看了一会儿。

头三条写的是地点，是断点。有人挨着去核过了。核的人，得先知道地方在哪。

核完了还标出来，摆给所有人看。这是挂给他的信誉，也是递给别人的梯子——顺着那三条，能摸到他踩过的每一块地。

三条对上三条。底下有人在算他出的价，也有人在算他的准头。价能改，准头改不了。

底下挂的新帖比上一回多。最上头一条私信，排着：包月，一万八，三天一条。

再往下一条：城北那一片，长期要。价你开。

另有一条，不点题，只写：城南这一片，有货随时收。

八中那条底下，青灰添了四个字：东边，接上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上回他记的，是断在第七步。接上它的人，手上有料，也有工具。

顾远把一万八折了一下。

一万八标，兑出来是钱。够他把那间屋的房租交到三年后，还剩。

可三天一条，就是三天查一回。

查一回，得在一个地方站着，站够时候字才来。三天一个地方，三个月三十个地方。

三十个地方，就是三十回有人能记住他的后脑勺。

他把这条私信划过去，没回。

然后在挂单栏里添了一行：只卖手上有的，不点题。要当天出结果的，不接。一条一价，收标不兑。

敲完，他看了一遍。这么改，买家少一半；顺着找上门的，也得少一半。

求购区那边，那条城北的求购，价又动了。

上回它挂的是一万六，底下跟过一句话，说他们也在看。

这一回底下站着两个人。先前那个把价抬到两万二。新来的不落价，只跟一句：要准的，不要快的。

两万二。新来的又添：两万八，钱不是问题。

两句挨在一块，字都不多。

顾远把这两行重新读了一遍。

两万八。价挂在明处，路却得他自己走——七天里，城北那片，站一趟，站到字出来。

一趟，两万八。他把这一趟往下折：这才第二回，价就涨了七成半。再翻下去，掏钱的要买的，怕就不止一条消息了。

他把这一条留在原处，手从屏上挪开。

九点四十，他把页面关了，从后门走。

进门之前他看过一眼，后巷是空的。

他推门出去。

字从巷子那头那片暗里浮起来。

【后巷口，一辆黑车。车头朝里。】

心口那儿一沉。

巷口停着一辆车。黑的，车头冲着巷子里头，牌照糊着泥。跟前几回那些，一个模样。

他进来那会儿，这条巷子是空的。他在屋里待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里，这辆车开进来，停好，车头调过来，冲着后门。

他没停脚，也没回头。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上了街。那辆车没动，车门没开，也没人下来。

他绕了半条街才回头。那辆车还停在原处，车窗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快十一点，他才进屋。

他把老人机重新按开，等了一会儿，屏幕上进来一条。发信的还是那串号。

第十六条。

“问码的没走。换了个问法。”

没有落款。字也不多。

他在床沿坐下，把这一句反过来倒过去地想。上一回，问的是码从哪来。这一回，问法换了——换成蹲在发码的地方，看谁进，谁出。

他摸出本子，记下今天两条。

20　城南网吧后巷　14:20　成

20　城南网吧后巷口　21:40　成

两行写完，他把本子揣回内兜。

关机器之前，他把包月那条点开，又合上。点开，又合上。第三回，他没点。

鼻根那儿还沉着。心口底下那点，也没散。

躺下，他把今天过了一遍：被要了纸，抄了码，看了三个勾、两个价。

最后又绕回那一万八。三天一条。

第二遍，比第一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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