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硬顶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

"多少人？"

"十来个。"雷大柱喘着气，"都拎着棍子。"

王疤脸一听，把镐头往地上一戳："来就来！老子今天就跟他拼了！"

"拼个屁。"我一把按住他，"十来个番奴，你二十来个壮工，真打起来，我们赢不了。就算赢了，班总管正好借这个由头，把我们全关起来。"

"那怎么办？"王疤脸急了，"就让他把这两亩地毁了？"

"不让。"我说，"可我们不打。"

我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缺耳朵那个番奴头，我是认识的。他是番奴里的小头头，封沼泽那事，就是他带的人。他手下那十来个番奴，也饿。

我有办法。

"大柱，"我说，"你去灶房，把今天那锅粥，多盛几碗，端过来。"

雷大柱愣了一下，可还是去了。

没过多久，缺耳朵那十来个番奴，就到了。

缺耳朵走在最前头，左耳朵缺了半边，脸上没表情。他手里拎着根木棍，往我们这两亩地一站，指了指那片翻过的红土，呜哩哇啦说了一通。

他身后一个听差的，翻译："班老爷说了，这地，立刻毁掉。谁敢拦，按反了办。"

我没理那听差的。我看着缺耳朵。

我注意到，他身后那十来个番奴，脸色都是菜色。有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刚挑来的那桶水。他们也饿，也渴。

"你，"我指着他，"跟我过来。"

缺耳朵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番薯，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我说，"这是番薯。埋下去，几个月就能挖。煮了能吃。"

缺耳朵接过那块番薯，翻来覆去地看。他脸上没表情，可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也饿。

"这两亩地，"我指着那片红土，"长出来的番薯，你们番奴，分一半。"

缺耳朵抬头看我。

"你们现在，"我接着说，"一天一碗粥，饿不饿？"

他没说话，可我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地，我们种，你们也有份。"我说，"你们要是把这地毁了，往后还是那一碗稀粥。你们要是让我们种，几个月后，每人能分半袋番薯。你选。"

缺耳朵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身后那十来个番奴，互相看了看。我看见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

最后，缺耳朵把那块番薯，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对着那十来个番奴，呜哩哇啦说了几句。

然后，他带着那十来个番奴，转身走了。

听差的在旁边，看傻了。

"你……你们……"他指着我们，说不出话。

我蹲下身，接着埋薯块，头也不抬："回去告诉班总管，这地，我们种定了。他要是不满意，让他自己来。"

听差的灰溜溜地走了。

王疤脸凑过来，一脸佩服："霍先生，你这手……真绝。"

"不是绝。"我说，"是饿。他们也饿。饿肚子的人，好说话。"

王疤脸蹲在我旁边，看着缺耳朵他们走远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霍先生，你说……缺耳朵他真的会帮我们？"

"不一定。"我说，"他今天当着听差的面，带人走了，回去没法跟班总管交差。他现在，是两头为难。"

"那他会不会把我们卖了？"

"不会。"我说，"他要是想卖我们，今天就动手了。他今天走，是给我们留了面子，也给他自己留了后路。"

王疤脸半信半疑，可手里的镐头没停。

我蹲在地头上，看着那十来个番奴走远的背影，心里也在打鼓。

缺耳朵那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是个番奴头，在这矿场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他手下那十来个番奴，都是他的人。他今天当着听差的面，带着人走了，回去跟班总管怎么交代？

班总管那种人，不会容他。

可缺耳朵今天走，不是怕我们。他是饿。他手下那十来个番奴，也饿。

我今天跟他说的那番话，分番薯一半，他听进去了。

他那种人，在这矿场上，给班总管当狗，也饿肚子。他要是能跟着我们，有番薯吃，他为什么不跟着？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柱，"我说，"你去灶房，把今天剩下的粥，端一碗，给缺耳朵送去。"

雷大柱愣了一下："给他？"

"给他。"我说，"就说，今天的事，谢他了。"

雷大柱点点头，端着粥，往番奴棚那边走了。

我蹲在地头上，接着拔草。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我蹲在那儿，心里那股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缺耳朵今天让了一步，往后，这两亩地，就安全了。

〔钩子：那天晚上，我躺在棚里，心里却没轻松。缺耳朵今天让了一步，可他是班总管的人。他回去，会不会把今天这事，告诉班总管？我正想着，雷大柱忽然从外头摸进来，压着声音："霍哥，缺耳朵他……他派人送了个东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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