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开荒

班总管派人翻账，翻了一上午。

我那几本账，是干干净净的。我做的手脚，全在脑子里，不在纸上。他们翻来翻去，翻不出什么。

可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

我不能再靠省粮、靠那点私粮撑了。那点东西，坐吃山空。我得想办法，自己长出粮来。

当天下午，我带着雷大柱，往矿场后头走。

矿场后头，是一片荒地。靠河边，长满了荒草。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红土。瘦。

"霍哥，"雷大柱纳闷，"你看这破地干什么？"

"种地。"我说。

雷大柱瞪大眼睛："种地？这地能种出东西来？"

"能。"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南洋这地方，热，雨多。种什么长什么。咱们不种别的，种薯。"

"薯？"

"番薯。木薯。"我说，"这东西，不挑地，红土也能长。埋下去，几个月就挖出来。煮了能吃，烤了也能吃。"

雷大柱半信半疑。

我不是凭空知道的。我在老家的时候，我舅是个种地的，他跟我说过，这东西，是从南洋传过去的。我舅在山东老家，开了两亩沙地，专种番薯。那东西命硬，旱了能活，涝了也能活，挖出来一煮，甜丝丝的，顶饱。我没想到，到了南洋，反倒得靠它活命。

我不管他信不信，当天就回矿上，召集了二十来个壮工——王疤脸带头，一人一把镐，一片镰，跟着我去那片荒地。

我跟他们说："今天咱们开荒。开出来的地，种薯。将来长出来的薯，人人有份。"

王疤脸一镐头下去，翻起一片红土："霍先生，这玩意，真能长出来？"

"能。"我说，"你信我。"

第一镐下去，那土是硬的。荒草根缠在一块儿，得用镐头刨。二十来个人，刨了一下午，开出了两亩多地。

刨地的时候，王疤脸一边刨一边骂："霍先生，这地瘦得跟猴似的，能长个屁。"

"能长。"我擦着汗，"你别管它瘦不瘦，番薯这东西，给点土就敢活。"

"我不信。"王疤脸把镐头往地上一戳，"我们唐山老家，种地得黑土。这种红不拉几的地，种啥死啥。"

"南洋跟唐山不一样。"我说，"你在唐山，一年就一茬。在这儿，一年能种三茬。热，雨多，你给它点种子，它拼命给你长。"

王疤脸半信半疑，可手里的镐头没停。

我又让人从河边挑来水，把地浇了一遍。

那水，是河水，浑黄。二十来个壮工，一人一只木桶，从河边一趟一趟挑。天热，挑了十几趟，人就脱了力。我让他们歇了一会儿，喝了点水，接着挑。

薯种，是我找马六弄的。马六跟码头那帮人熟，我让他去码头，跟那些本地渔民，换了半筐番薯——用我那点藏着的铁料，换的。

那半筐番薯，不大，皮上有点青，看着不怎么好看。可我知道，这东西，切成块，埋下去，就能长。

那半筐番薯，我切成块，每块带个芽眼。我教他们，怎么埋，芽眼朝上，隔一步埋一块。

"这玩意，"我一边埋一边说，"不用怎么管。草长了，拔拔。水不够，浇浇。三四个月，就能挖。"

王疤脸蹲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埋薯块。他一边埋一边嘀咕："霍先生，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不是什么都会。我是被逼的。

我舅在山东老家，种了一辈子番薯。他跟我说过，这东西，埋的时候芽眼要朝上，隔一步埋一块，不能埋太深，也不能太浅。我那时候，蹲在地头，看他种。我没想到，这些年过去，我在南洋的荒地上，还能用上。

王疤脸埋了几块，抬头问我："霍先生，这玩意，真能长出来？"

"能。"我说，"你别管它现在多小。它埋下去，过几天就冒芽。再过俩月，藤子能爬满一地。到时候你顺着藤子往下挖，一挖一个大的。"

"真的？"

"真的。"我说，"你到时候挖着了，别偷吃。"

王疤脸嘿嘿一乐。

那天收工，我站在那片新开的地边上，看着那两亩翻过的红土。土是红的，瘦，可它是活的。只要种下东西，它就能长。

雷大柱蹲在地头，抽着烟："霍哥，这地……真能长出来？我看这土，瘦得很。"

"瘦，不怕。"我说，"南洋这地方，热，雨多。番薯这东西，命硬。你给它点土，它就敢长。"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没底。

我在老家见过种番薯。那是黑土地，肥。这南洋的红土，我是头一回见。它到底肥不肥，能不能长出薯来，我心里其实没数。

我只是，不能不种。

不种，就是等死。种了，还有个指望。

我蹲在地头，看着那两亩翻过的红土。土块大大小小，荒草根还在里头缠。可这是我亲手开出来的地。这地，不是班总管的，不是荷兰人的，是我们这些苦力的。

我在心里盘了盘。番薯这东西，从种下到挖，三四个月。三四个月之后，这两亩地，能挖出多少？我在老家，一亩地，好年景能收个两千斤。这南洋的红土，我估摸着，打个对折，一千斤。两亩，两千斤。两千斤番薯，够三百号人吃一个月。

一个月。

够我们撑到荷兰人下次来对账。够我们撑到火药那条线，重新摸清楚。

我心里那点没底，又压下去了一点。

〔钩子：那天夜里，我躺在棚里，听着外头的风声。雷大柱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班总管今天听说咱们开荒了，脸都绿了。他说……他说你这是聚众私垦，想反了。"我心里一紧：这地，刚开出来，还没长出薯，班总管那边，先容不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