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立规

那小伙子的话，我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他是急了。他叔腿断了，他心疼。可我不能因为他这一句话，就把我刚立起来的规矩，松了。

我当晚就找崔济民，把明天要立的规矩，又捋了一遍。

"光说不练，不行。"我跟他说，"明天一早，把全矿的人，都叫到大锅边上。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说清楚。"

"全叫？"崔济民有点犯难，"班总管那边……"

"班总管现在不敢出来。"我说，"他躲在大屋里，等荷兰人来对账。矿上这一摊子，他扔给我了。我不立，谁立？"

第二天一早，我把全矿三百多号人，集合在大锅旁边。

班总管没出来。他这几天躲在大屋里，不敢见人——荷兰人下月就来对账，他现在是惊弓之鸟。矿上这一摊子，他索性扔给我了。

我站在锅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

太阳刚出来，照在那些人脸上。一张张脸，都是菜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这几十天，瘟疫、减粮、饿肚子，把这些人熬得脱了形。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股火，又压下去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饿。"我开口，"我也饿。"

底下没人说话。

"从今天起，这口锅，我霍归海，给你们立个规矩。"我扫了一眼，"第一，每人每顿，按人头发，一人一碗，不许抢。第二，壮工吃稠的，伺候人吃正常的，老人病人吃稀的——可病人那碗里，必有红薯干。第三，谁动手抢，谁一天没饭吃。"

我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小半袋糙米，举起来。

"这袋米，"我说，"是我从班总管那儿，一笔一笔算回来的。今天，我入公中。从今往后，这口锅，我盯着。谁饿，来找我。"

底下嗡的一声。

我看见王疤脸站在最前头，使劲点头。雷大柱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我就知道霍哥有办法"的表情。

我把那袋米，递给掌勺的番奴。番奴接过去，倒在锅里。

那锅粥，今天比往常稠了点。

我看着队伍，一个一个地盛粥。没人抢。盛完一碗，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

我站在锅台上，看着他们。

有个老广，端着碗，喝了一口，抬头看我。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是感激。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端着碗的人脸上。我看见，有人端着碗，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饿。可这一碗粥，端到了他们手里。

我站在锅台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这就是我要的。

不是我当多大的官，是这三百多号人，从今往后，认我霍归海这口锅。

我看着他们蹲在墙根底下喝粥，看着他们端着碗的手不再抖，看着他们脸上那点菜色里，透出一点活气。我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对了。

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一口饭，他就信你。你给他一口饱饭，他就跟你走。

班总管不懂这个。他只知道拿鞭子抽，拿口粮扣。他以为这帮人是怕他，其实这帮人是饿他。哪天我把饭端到他们手里，他们就知道，谁才是能活命的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账房翻账，听差的忽然来了。

"霍先生，"他皮笑肉不笑，"班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揣着账本，跟着听差的进了大屋。班总管歪在椅子上，手里盘着那对铁球，眼皮耷拉着。屋里点着艾草，烟味呛人。

"霍账房，"他没看我，"听说，你这几天，在矿上，忙得很啊？"

"老爷说的哪里话。"我陪着笑，"矿上乱，我帮着分分粮。"

"分分粮？"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怎么听说，你把自己攒的米，都入了公中？你霍账房，哪来的米？"

我心里一紧。

他这是盯上我了。

"回老爷，"我不慌不忙，"那点米，是我这几个月，从账上一点一点省下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就拿出来，给病号了。"

"病号？"班总管终于睁开眼，盯着我，"矿上的病号，什么时候轮到你霍账房来管了？"

"不是管。"我低着头，"是看着他们饿死，我这账房，心里不安。"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那对铁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霍账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矿场上，谁最得人心吗？"

我一愣。

"不是我。"他自己笑了，笑得我后背发凉，"是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一个算账的，"他慢慢说，"帮着分粮，帮着救人，帮着立规矩。矿上那帮人，现在见了你，比见了我还亲。霍账房，你说，这矿场上，到底谁是总管？"

"老爷言重了。"我头埋得更低，"我就是个算账的。矿上的事，还得老爷说了算。"

"说了算？"他哼了一声，"我要是真说了算，荷兰人下个月来，我还用得着躲在这屋里？"

他摆摆手："下去吧。往后矿上的事，多跟我回个话。别自己拿主意。"

我倒退着出了大屋，后背全是汗。

他起疑了。他疑我，不是疑我贪，是疑我收买人心。

我霍归海，一个算账的，在矿上发米、立规矩、管病人——这在班总管眼里，就是笼络人心。他这种人，最恨的就是手底下有人，比他得人心。

我回到账房，刚坐下，崔济民就摸进来，压着声音："霍哥，班总管刚才派人，把咱们账房里那几本账，全翻了一遍。"

我心里一沉：他这是查我来了。

我那几本账，是干干净净的。我做的手脚，全在脑子里，不在纸上。他们翻来翻去，翻不出什么。可他们翻的，不是账，是我的底。

班总管这是在警告我：矿上的事，还是他说了算。我霍归海，就是个算账的，别越界。

〔钩子：我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被翻乱的账本，半天没动。崔济民站在旁边，压着声音："霍哥，他这是敲山震虎。咱们怎么办？"我望着窗外，心里飞快地转：他越盯我，我越不能停。这三百多号人，刚认我这口锅。我要是缩了，他们就又得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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