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窑里的火

后山废窑，青云宗最偏的地方。

十年前烧废丹留下的，后来没人敢去。听说夜里常有怪声。

陆烬不信这些。他现在只信两件事——斩仙簿，仇人的命。

断臂缠得死紧，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炼气一层刚到手，身体还不太适应。可他知道不能停。赵德海子时焚尸，现在离得不远了。

树林越来越密，远处隐约能看见火光。陆烬伏低身子，借着树影靠近。

废窑前站着两个人。赵德海。还有一个穿黑袍的弟子，抬着一只黑木箱。

赵德海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穿着外门执事黑袍，腰间挂着令牌。他看起来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东西都带来了？”赵德海问。

“回执事，都带来了。”黑袍弟子低头，“赵衡师兄那边……”

赵德海挥了挥手。“死了就死了。”

黑袍弟子一愣。“执事，赵衡师兄可是您的——”

“侄子？”赵德海冷笑一声，“他连个杂役都看不住，留着有什么用。”

陆烬躲在树后，手指攥紧。赵衡的死，赵德海根本不在乎。或者说，他早就料到赵衡会死。

陆烬忽然明白了。赵衡不是意外撞见他。是诱饵。

赵德海知道陆家还有后人活着，他在等，等那个后人自己跳出来。

陆烬咬紧牙关。他确实跳出来了。可跳出来，不代表要死。

赵德海打开黑木箱。里面全是玉牌，每一块都刻着名字。陆承。陆青禾。陆明远。陆怀山……

陆烬看见母亲的名字时，喉咙像被刀割了一下。

赵德海拿起一块玉牌，扔进火里。火舌卷上来，把玉牌吞没。

“陆家三十七口，”赵德海看着火，语气平淡，“一个都没剩。”

黑袍弟子赔笑：“执事当年做得干净，没人知道。”

赵德海没说话，又拿起一块玉牌。这块比别的大一些，上面刻着一个“陆”字。陆家祖祠令牌。

陆烬瞳孔一缩，就是它。赵衡身上那枚是假的，真的在赵德海手里。

赵德海把令牌举到火前，准备扔进去。

陆烬从树后冲了出去。“住手！”

赵德海猛地回头。火光映在陆烬脸上。那张脸很年轻，也很脏。可赵德海还是认出来了。

他眼神一凝。“陆家的小子？”

陆烬没回答，盯着那枚令牌。

赵德海忽然笑了。“赵衡是你杀的？”

“是。”

“好胆量。”赵德海把令牌收回怀里，“我本来还愁怎么把你从杂役里找出来。你自己送上门，倒是省事。”

陆烬握紧拳头。果然是诱饵。

黑袍弟子拔出刀，挡在赵德海身前。“执事，我去处理。”

赵德海摆了摆手。“不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陆烬。“你爹临死前，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陆家。”

陆烬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赵德海笑了。“我说，你爹跪了。他跪着求我，说只要放过陆家，什么条件都答应。”

陆烬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跪了？那个宁折不弯的父亲？那个教他“陆家男儿，宁死不跪”的父亲？

赵德海蹲下身，和陆烬平视。“我答应他了。”

陆烬死死盯着他。“然后呢？”

赵德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我亲手点的火。”

陆烬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猛地扑上去。赵德海早有准备，一脚踹在他胸口。陆烬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窑壁上。骨头又断了一根。他吐出一口血，却没退。

炼气一层对炼气四层，差距太大。可他不能退。

赵德海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你和你爹一样。蠢。”

他抬手一掌拍来。陆烬侧身躲开，被掌风扫中肩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黑袍弟子趁机从背后扑上来，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陆烬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血顺着后背往下淌。

赵德海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陆家的人，果然都这么硬。可惜，硬的人死得最快。”

他抬起脚，踩住陆烬的胸口。“说吧，还有没有同党？”

陆烬抬头看他。“没有。”

“那你一个人来送死？”

“不是送死。”陆烬咳着血，笑了，“是来拿回我陆家的东西。”

赵德海脸色一沉。“找死！”

他脚下用力。陆烬胸口像被碾碎了一样，呼吸越来越困难。

斩仙簿在识海里疯狂翻动。

赵德海，与陆家灭门案有关。可斩。斩之，夺寿五年，得炼气四层修为，解锁记忆碎片。

当前胜率：不足一成。

建议：借助外力。

外力？陆烬环顾四周。只有火，只有窑，只有两个敌人。哪来的外力？

就在这时，废窑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赵德海，十年了，你还敢提陆家的事？”

所有人同时回头。

火光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冷眼。

赵德海脸色骤变。“你是谁？”

女子没回答，看向陆烬。“想杀他吗？”

陆烬喘着血，点头。“想。”

女子抬手，一枚银针落入她掌心。“刺他后颈三寸。刺中之后，他修为尽失三个时辰。但你会欠我一条命。”

陆烬没有犹豫。“好。”

赵德海察觉不对，抬脚要踩碎陆烬的胸口。陆烬用尽最后力气，抓起地上一把泥土，往赵德海脸上撒去。

赵德海下意识闭眼。陆烬趁机滚开，扑向女子方向。

女子把银针抛给他。陆烬接住银针，转身扑向赵德海。

赵德海刚睁开眼，银针已经刺入他后颈。他身体一僵。“你——”

陆烬拔出腰间短刀，那是他从杂役房偷来的切菜刀。刀锋从赵德海胸口穿过。

斩仙簿轰然翻开。

斩杀赵德海，夺寿五年。当前寿元：八年零六日。获得修为：炼气四层。

解锁记忆碎片：陆家灭门，因一枚“天火印”而起。天火印现持有者：青云宗内门长老，沈无咎。天火印来源：三百年前，陆家先祖从仙族手中夺得。

陆烬拔出刀。赵德海倒进火里。火舌卷上来，照亮陆烬苍白的脸。

他活下来了。可他也看见了一个更大的名字。

沈无咎。内门长老。青云宗真正的高层。

还有三百年前的真相。陆家先祖从仙族手中夺过天火印，所以陆家被灭门，所以赵德海要点火，所以沈无咎手里拿着天火印。

陆烬低头看着斩仙簿，上面又浮现出一行新字：

下一个仇人：沈无咎。危险等级：极高。建议：先入外门，再杀之。

陆烬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冷。“好。我先入外门。再杀你。”

黑袍弟子早就吓傻了，看着赵德海的尸体在火里燃烧，双腿打颤。“你、你杀了执事……青云宗不会放过你……”

陆烬转头看他。“你也参与了十年前的事？”

黑袍弟子脸色惨白。“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当时才入门两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斩仙簿没有浮现他的名字。

陆烬看了他两秒。“滚。”

黑袍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陆烬没有追。他现在杀不了那么多人。而且，他需要有人把赵德海的死传出去。

让青云宗知道，陆家的人回来了。

废窑里安静下来。火还在烧。

白衣女子站在火边，像看一件有趣的器物。“你胆子不小。”

陆烬擦掉嘴角的血。“我命不多，胆子只能大一点。”

女子看了他片刻。“我叫姜离。”

陆烬眼神一凝。姜离。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姜离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爹也死在十年前那场火里。”

陆烬怔住。“他是陆家管家，姜伯。”

陆烬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总是给他糖吃的老人。大火那晚，老人把他推进井里，自己转身冲向火海。

原来他没死在火里。他活下来了，还生了个女儿。

陆烬喉咙发紧。“你……”

姜离摇了摇头。“别说这些。赵德海只是看门的狗。真正下令的人，还在内门。”

“你想杀沈无咎，光靠恨不够。你得有资格站到他面前。”

陆烬沉默。他知道姜离说得对。炼气四层，在杂役里算强。可放到内门长老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

姜离扔给他一块令牌。“明日外门考核。拿着这个，你能进考场。”

陆烬接住令牌，上面刻着“外门”二字。“条件呢？”

姜离看着他。“进外门前十。然后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天火印为什么会在沈无咎手里。”

陆烬握紧令牌。他没有问姜离为什么信他，也没有问这背后还有多少人。

斩仙簿上，沈无咎的名字已经亮起。那就够了。

“好。”

姜离转身离开。走到林边时，她停了一下。“别死得太早。你欠我的命，还没还。”

陆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怀里的斩仙簿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去，上面多出一行小字：

外门考核开启。前十名可入外门。第一名奖励：外门灵药园三日进入权。

陆烬眼神一动。灵药园。那里或许有更多关于陆家的线索，也可能有更多仇人。

他抬头看向青云宗主峰。夜色深沉。可他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只能躺在坑里等死。

他有八年寿元，有炼气四层修为，有斩仙簿，还有名单。

赵衡死了。赵德海死了。接下来，轮到沈无咎。

再之后呢？陆烬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夜开始，青云宗不会再有人睡得安稳。

因为陆家最后一个活人，回来了。

他转身离开废窑。走到半路时，斩仙簿忽然又翻了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新字：

检测到附近存在潜在仇人。姓名：未知。关联：天火印。距离：三百步。

陆烬脚步一顿。三百步内，还有人跟天火印有关？

他猛地回头。树林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只有火，还有一个站在远处树梢上、看不清面容的黑影。

黑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烬握紧短刀。青云宗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可他不怕。

水越深，鱼越大。鱼越大，他夺的寿元越多。

陆烬低头看了看斩仙簿。那行“姓名：未知”的字还在发光。

他笑了笑。“不管你是谁。迟早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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