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坑

“埋深点，别让血味飘出去。”

铁锹砸进土里，闷响。

陆烬被扔进坑底的时候，嘴里全是泥。他睁不开眼，左臂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上面有人笑。

“一个杂役废物，也配进外门？”

“赵师兄说了，他偷灵药，按门规祭阵。”

“祭阵？不就是埋了嘛。”

陆烬听见这些声音，忽然想笑。偷灵药？他连外门药园的门都没进去过。

真正偷灵药的人，正站在坑边。穿着干净的外门弟子袍，手里还捏着一枚青玉瓶。

赵衡。外门执事赵德海的侄子。也是十年前，把陆家满门推进火海里的人之一。

陆烬记得那张脸。记得那晚的火。记得母亲把他塞进井里时，手指有多冷。十年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改名换姓，混进青云宗当杂役，就是为了靠近赵德海。

可他还没走到赵德海面前，就先被赵衡踩进了泥里。

“陆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赵衡低头看他，语气像施舍。

陆烬咳出一口血。“我说……你脖子上那玉佩，是我陆家的。”

赵衡脸色一变。下一刻，一脚踹在陆烬脸上。

“闭嘴！”

泥土哗啦啦落下来。陆烬眼前彻底黑了。他听见上面的人开始填土。一铲，又一铲。空气越来越少。

他想挣扎。可断掉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力。他要死了，真的会死在这里。像陆家那三十七口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土里。

就在泥土快盖住他口鼻的时候，胸口忽然烫了一下。很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醒过来。

陆烬听见一道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血里。

“陆家余孽，寿元将尽。”

“斩仙簿，开。”

眼前炸开一片黑红。一本破旧古册浮在黑暗里。册页翻开，第一页上，浮现出几个血字——

赵衡，与陆家灭门案有关。可斩。斩之，夺寿三年，得炼气一层修为。

陆烬笑了。满嘴是血，笑得瘆人。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扣住坑壁。

赵衡。三年寿元。够他爬出去了。

坑边的赵衡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刚才那一眼不太对劲。可转念一想，一个断了胳膊的杂役，能翻出什么浪？

“填。”他挥了挥手。

泥土继续落下来。

陆烬没有再喊。他把所有力气都攒在右手上。斩仙簿悬在他识海中央，一页页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战鼓，像催命，也像他等了十年的机会。

最后一铲土落下时，陆烬闭上了眼。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敲一口棺材。

然后，心跳停了。

赵衡松了口气。“走。”

三个人转身离开。他们没看见，坑底的泥土微微动了动。一只沾满血泥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陆烬爬出祭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浑身是泥，断臂垂在身侧，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斩仙簿在他识海里悬浮，第一页上的血字还在发光。赵衡。三年寿元。

陆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十年了。他终于摸到了仇人的名字。

他拖着身子，躲进旁边的树林。断臂必须处理，不然撑不过今晚。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咬在嘴里，硬生生把断臂接正，再用布条缠紧。疼得眼前发黑。

可他一声没吭。

陆家灭门那晚，他也没吭声。那时候他才八岁，躲在井里，听见外面的人哭，听见火烧房子的声音，听见母亲最后喊他的名字。

“烬儿，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可这十年，活得像条狗。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斩仙簿，有仇人的名字，还有三年寿元可以拿。

陆烬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赵衡不会一个人行动，背后有赵德海。外门执事，炼气四层。

十年前那场大火，赵德海是带人冲进陆家的头目之一。陆烬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踩在父亲胸口时说的话。

“陆家藏有天火印，交出来，饶你不死。”

父亲没交。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陆烬握紧拳头。赵衡只是开始。赵德海才是第一个真正的目标。

可他现在只有炼气零层。一个杂役。一个断了胳膊的杂役。拿什么去杀炼气四层？

他低头看向斩仙簿。册页又翻了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斩敌夺寿，以血为引。仇人越近，夺寿越快。当前可斩目标：赵衡。

陆烬眯起眼。赵衡还没走远。刚才填完土，应该还在回外门弟子院的路上。那条路要经过这片树林。

他站起来。断臂疼得浑身冒冷汗，但他站得很稳。

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握在右手。没有剑。石头也行。

他躲在树后，静静等着。夜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

“衡哥，那小子真埋死了？”

“埋那么深，早烂了。”

“可他刚才说玉佩是陆家的……”

“闭嘴！陆家十年前就死绝了，哪来的余孽？”

陆烬听见赵衡的声音。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衡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那枚青玉瓶。另一个弟子跟在后面，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晃过树影。

陆烬从树后冲了出去。没有喊。没有废话。

石头狠狠砸在赵衡后脑上。“砰！”

赵衡闷哼一声，往前栽倒。后面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陆烬已经扑上去，用还能动的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往树干上狠狠一撞。弟子软了下去。

赵衡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看见陆烬，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你——你没死？！”

陆烬没说话。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一步步走过去。

赵衡往后退。“你、你别过来！我叔是赵德海！你敢杀我，他一定会——”

“我知道。”陆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骨头。“所以我连他一起杀。”

赵衡脸色惨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陆家，陆烬。”

赵衡瞳孔猛地收缩。“不可能……陆家的人全死了！我亲眼看见——”

陆烬把石头按在他额头上。“你亲眼看见的，只是你以为的。”

赵衡浑身发抖。“别杀我！我知道陆家的事！我知道天火印在哪！我可以告诉你——”

陆烬动作停了一下。

天火印。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十年前，赵德海也提过天火印。那是陆家灭门的理由，也是陆家被屠的真正原因。

“天火印在哪？”陆烬问。

赵衡以为有希望，急忙说：“在我叔那里！不，在内门！我叔只是保管，真正的主人——”

他没说完。

陆烬的石头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赵衡不动了。

陆烬喘着粗气，满手是血。他杀了人。第一个仇人。

胸口再次发烫。斩仙簿自动翻开。赵衡的名字从血红色变成黑色。一行新字浮现——

斩杀赵衡，夺寿三年。当前寿元：三年零七日。获得修为：炼气一层。获得记忆碎片：赵德海今夜子时，会在后山废窑焚毁陆家证物。

陆烬盯着那行字。三年零七日。炼气一层。还有赵德海的行踪。

够了。

他站起身，从赵衡身上搜出那枚青玉瓶。拔开瓶塞。里面是一枚染血的玉牌。玉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陆家祖祠令牌。

陆烬把玉牌攥在手心，指节发白。赵衡死了。赵德海还活着。

子时。后山废窑。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很冷。像十年前那晚一样。

陆烬把玉牌塞进怀里，转身往后山走去。断臂还在疼。可他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从今夜开始，青云宗里那些以为陆家已经死绝的人，要睡不着了。

第一个睡不着的，是赵德海。

陆烬走进树林深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

他猛地回头。

树影里，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陆烬，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陆家的人，”她说，“居然还活着。”

陆烬握紧石头。“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陆烬怀里斩仙簿的方向，轻声说：

“你身上有不该存在的东西。小心点。”

“青云宗里，想让你死的人，不止赵德海一个。”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烬站在原地，心跳加快。她是谁？怎么知道斩仙簿？为什么知道陆家？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可陆烬知道一件事——他已经被盯上了。不止赵德海，还有别人。

他低头看了看斩仙簿。册页上，赵衡的名字已经变黑。而在下一页，隐约浮现出另一个名字的轮廓。

赵德海。

陆烬深吸一口气。

“那就先杀你。”

他转身，往后山废窑走去。夜风很冷。可他胸膛里的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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