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不要投弹

“游隼一号，重复你的报告。”

耳机里，空中引导员的声音带着轰炸前特有的紧绷和嘈杂，背景里是稳定的机载提示音，和飞行员短促的核对声。飞机已经在航线上了。

“隧道口，坐标我现在发给你！”林砚把蜂鸟平板上标定的位置一把拽过来，声音压得又急又稳，“那里有一名我方重伤被俘人员，被至少七名武装人员当作人盾，位置完全暴露在投弹覆盖区内！我再说一遍——炸弹落下去，第一个死的是我们自己的人！立即中止投弹，给我五分钟，五分钟我把他抢出来！”

频道里出现了短暂而可怕的停顿。

林砚知道这停顿意味着什么。

地毯式轰炸的航线、时机、编队，是层层上报、层层核准后定下的，为的就是在敌方增援抵达前，把这座堡垒彻底抹掉。

一个来自地面、语焉不详的“有人质”的呼叫，想要在最后几分钟里扳动这支已经离弦的箭，需要时间核对，需要逐级请示，需要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担下“放走目标”的责任。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游隼一号，你的报告需要核实，保持在线。”引导员的声音回来了，却没有那句林砚最想听到的“中止”，“目标区气象复杂，我们无法从空中确认地面人员身份。命令是最高优先级，轰炸时刻不得变更。我重复，轰炸时刻不得变更。”

“核实？！”蜂鸟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红了，扑到话筒前，“那是铁锤！是我们一起从沙漠里滚出来的人！你们把镜头拉近，看他的作战服，看他的装备——”

“先生，请离开通讯频道。”引导员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痛苦的嘶哑，却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无法确认，无法中止。最后撤离窗口，一百二十秒。所有地面单位，立即脱离目标区。立即脱离。”

频道里忽然插进另一个声音，是灰狼。

这个一向沉稳的M国人，嗓音劈得几乎变了形，他显然也在山脚的指挥位上，拼了命地往这条链子里挤：“我是灰狼，我以现场最高指挥官的身份担保，隧道口确有我方被俘人员！我命令，暂缓投弹，给地面九十秒——”

“灰狼中校，”那道冰冷的流程化声音把他也挡了回来，“您的权限不足以变更已核准的最高优先级打击。复核请求已记录，请等待回令。”

等待回令。

林砚闭了一下眼，什么都明白了。复核要逐级上报，回令要层层下达，等那套流程走完，炸弹早落了地。

设计这套规矩的人，要的就是它在战场上不会被轻易动摇；可此刻，这份谁也挑不出错的“严谨”，正一寸一寸，把铁锤推向死路。

一百二十秒。

林砚的心，一点点沉到了冰底。

他明白了。

空中不是看不见，是不敢认、不能认。

在这种距离、这种天气、这种节骨眼上，没有任何人敢凭一个无线电里的声音，就推翻一道最高优先级的轰炸令。

那支精锐赌的，恰恰就是这架庞大军事机器一旦启动，就再也无法为一个人停下的惯性。

可林砚不能眼睁睁看着。

“蜂鸟，把隧道口的实时画面给我接出去，用所有能发的频道，明码发！”他飞快地下令，人已经从豁口后站起来，“夜莺，设备抱好，跟在我后面，我们往前压！我要让飞机上、让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见隧道口站着的是谁！”

“林哥，前面没掩体了！”蜂鸟吼。

“那就不掩体了！”

林砚端着枪，沿着上层廊道，朝隧道口那片光亮，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冲不到铁锤身边。

几十米的开阔廊道，七名精锐的枪口，他只要再往前十几米，就会被打成筛子。

可他不在乎了，他要的不是冲过去，他要的是一个能让后方看清的角度，一个能让那只按下投弹按钮的手，在最后关头抖一下的理由。

他冲到廊道尽头一根承重柱后，这里距离隧道口的雪地，只剩不到三十米。

子弹立刻追了过来，打在承重柱上，崩起一片片水泥碎屑，有一发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

他没有缩回去，反而侧着身，把半个肩膀和那部开到最大音量的电台，一起露出了豁口。他要让对面那个军官听见，也要让雪地里的铁锤听见。他来了，他没有把他一个人丢在那片空地上。

他再一次把话筒贴到嘴边，这一次，他没有再喊那些条令里的呼号和坐标。、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频率，喊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名字和番号，喊出了他能想到的、一切足以证明雪地里那个人身份的东西。

“停止投弹！隧道口是JSOG游隼小队火力组长，代号铁锤！他还活着！他被绑着，手里没有武器！”

“我是游隼一号林砚，我用我的军衔、我的命担保——下面那个人，是我们的人！”

“不要投弹！！有人质——！！”

他的吼声在隧道里回荡，顺着明码频道，朝着天空，朝着后方指挥所，朝着所有正在监听的频率，撕心裂肺地送了出去。

雪地里，那个军官显然也听到了廊道里的动静，更截获了这段明码呼叫。

他脸色一变，知道再拖下去夜长梦多，索性把铁锤往身前一挡，自己缩在后面，枪口顶上了铁锤的太阳穴，冲着空中疯狂摆手，又冲着廊道方向用蹩脚的通用语大叫：“退回去！再往前一步，我打死他！飞机！叫你们的飞机滚——”

铁锤被枪口顶着，却在这一刻，奇迹般地、一点点地，重新抬起了头。

他望向廊道尽头那根承重柱，望向那个他从沙漠一路跟到雪山、替他挡过无数次枪火的身影。

他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离得近了，林砚终于借着惨白的灯光，读懂了那两个口型。

没有遗言，没有交代，没有喊疼，也没有喊救命。

那个木讷了一辈子的男人，对着他的组长，拼尽最后的力气，说出的，竟然是两个字。

“走啊。”

林砚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彻底红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耳机里，却忽然传来引导员那道彻底变了调、被巨大的轰鸣声和某种绝望同时淹没的声音——

“游隼一号，撤离！炸弹已经下了——重复，炸弹已经脱离挂架，无法召回——”

林砚猛地抬头。

隧道口外，铅灰色的云层之下，他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带着尖锐的、能把整座山撕开的呼啸，朝着这片雪地，朝着那个跪着的身影，无可挽回地，坠落下来。

而他的警告，从他嘴里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比那批炸弹，晚了整整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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