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人盾

通往主隧道口的廊道，他们是一路打上来的。

撤退的友军已经把沿途的守军清得七七八八，可这支押着铁锤的精锐走的是另一条内部通道，两条路在临近隧道口的地方，才汇成一段上下交错的立体廊道。

林砚带着夜莺和蜂鸟在下层狂奔，头顶隔着一层混凝土，就是敌人和铁锤所在的上层通道。

他能听见头顶那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能听见金属拖拽地面的声响，甚至能听见那个指挥官一边跑、一边用当地语言急促地对着电台喊话。

他听不懂内容，却猜得到意思。

他们在呼叫堡垒外围的同伙，在确认轰炸的时间，在准备把这个浑身是血的俘虏，推到隧道口那片开阔的雪地上，推到全世界和己方飞行员的眼皮子底下。

林砚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对方的选择过了一遍，越想越冷。

隧道口那片雪地，是整座山唯一一块从空中一览无余的开阔地。

把人架在那儿，等于在投弹坐标的正中央，竖了一个谁也不敢无视的活靶子。选在这个位置、这个时机，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算准了己方轰炸流程里那个最要命的死穴。

命令一旦下达，空中就再也无法为单个人停下。

能在溃败之际还打出这种算盘的人，绝不是普通的守军头目。

“林队，小心脚下！”蜂鸟一把拽住差点被轨道绊倒的夜莺，三个人踉跄着穿过一排废弃矿车，谁也不敢慢下半步。

“前面有个检修梯，能上到上层廊道！”蜂鸟抱着平板，一边跑一边喊，“但是上层廊道尽头，正对着隧道口，没有遮挡！”

“知道了。”林砚脚下不停。

轰炸倒计时，已经只剩四分钟。

他们冲到检修梯下。林砚先把夜莺和设备托了上去，又让蜂鸟跟上，自己最后一个攀上。上层廊道比下层低矮，灯光惨白，一路向隧道口方向倾斜，尽头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雪天特有的微光，那是出口。

林砚没有直接冲到廊道尽头。他贴着墙，借着一排废弃矿车的掩护，一点点向那片光亮摸过去，在距离隧道口只剩几十米的一个观察豁口后，压低了身体。

然后，他看见了。

隧道口那片被炸开又清理过的开阔雪地上，轰炸前最后的撤离正在收尾。

公羊的人、门轴的破障组、抬着担架的卫生兵，正狼狈而有序地退向雪地外的反斜面。几盏应急指示灯在风雪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隧道口正中央，在那片无论从空中还是地面都一览无余的位置，那支精锐把铁锤架了出来。

他醒了。

林砚隔着几十米，看得清清楚楚。铁锤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反绑的双手在身后，整个人几乎是被拖在雪地上。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血顺着额头淌下来，在下巴尖凝成一滴一滴，落进白雪里。他的作战服被打得稀烂，左肩缠着一团仓促糊上去、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可那些人没有给他任何遮挡。相反，他们把他推到最前面，让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天空。

一个精锐军官站在他身后，一手攥着他的后领，一手举着电台，扯着嗓子，用生硬的通用语，朝着某个频率反复地、声嘶力竭地喊着同一句话。

“这里有你们的人！活着的！你们要炸，就连他一起炸！”

“叫飞机停下来！停下来！”

风雪把那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林砚的耳朵。

这是最狠的一招。

他们算准了，己方的地毯式轰炸，是要把堡垒从地图上抹掉；他们也算准了，没有哪一支部队、哪一个飞行员，能在明知道隧道口还跪着一个活着的自己人的情况下，眼睁睁把炸弹投下去。

只要飞机因为这个人质犹豫一分钟、两分钟，堡垒里的人就能借着最后的混乱钻进密道，灰枢也就能保住这座山里，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铁锤显然也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林砚看见那个一直木讷、一直沉默、连受伤都不肯吭声的男人，在听到那番喊话之后，忽然挣扎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想往后坐、想跪倒、想把自己从那片开阔地拖回去，他甚至低下头，用被绑住的身体去撞身后那个军官，像是宁可自己被一枪打死，也不愿意成为那只逼停轰炸的手。

那个军官恼怒地用枪托砸了一下他的腿弯。

铁锤一个踉跄，被重新拽直，钉在了隧道口正中央。

他很快换了法子。

既然挣不脱，他就拼命让自己的身体往下沉、往侧面歪，像一摊怎么也扶不起来的湿沙，两个壮汉架着他，竟也被他拖得踉跄。

那个军官要的是一个能被空中清楚看见、笔直跪着的“人证”，而他偏要让自己变成一团模糊的、辨不清死活的血肉。他在用自己仅存的力气，亲手毁掉这张牌的用处。

军官骂了一句，枪托又一次砸在他的伤腿上，另一个人揪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拽向天空。铁锤闷哼一声，却趁着被拽起的瞬间，忽然偏头，朝着架着他的那人的小臂，狠狠咬了下去。

那人吃痛惨叫，手里的电台险些脱手。混乱中，铁锤的目光越过风雪，直直地、固执地，望向了廊道那一排黑黢黢的观察豁口。

他不知道林砚就在其中一个豁口后面，可他像是凭着某种默契，在拼命地朝那个方向，传递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意思。

别管我。炸。

“林队……”夜莺在林砚身后，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林砚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雪地里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脑子里那台永远冷静、永远在计算的机器，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

不能炸。

无论如何，不能让炸弹，落在那个位置。

他猛地扯下耳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把通讯频道一路摇到最高优先级，摇到能直接连通空中引导和后方指挥的那一级。

蜂鸟反应过来，立刻把便携天线架到了最高，把功率推到了极限。

“听得见吗！”林砚冲着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风雪和电流里劈裂，“这里是游隼一号！隧道口有人质！是我们的人，活着的！重复——隧道口有己方重伤员，正在被当作人盾！立即暂停投弹！立即......”

他的声音顺着天线，朝着山外，朝着那架正在云层之上、即将进入投弹航线的飞机，拼命地送了出去。

豁口外，铁锤像是听见了什么，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朝着廊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风雪和血污，林砚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只能看见那个男人的嘴唇，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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