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条路

探雷，从一开始就不是和地雷的较量，是和时间、和那些藏在门后看着这片雪坡的人的较量。

“他们有观察哨，盯着雷场。”林砚趴在土堤后，压低声音对门轴说，“我们的人在雪地里趴得越低、动得越慢，在他们眼里就越清楚。线控雷要是由人按着***，你探到一半，他就能让整片雪坡开花。”

“所以光探，不行。”门轴也是老手，一点就透，“得先把他们盯雷场的那双眼睛，给我弄瞎；还得让他们分不清，我们到底要从哪儿过。”

林砚点了点头，飞快地在雪地上用手指画出几条线。

“高地。”他点通瞎子，“门两侧、以及大门上方，所有可能观察到雷场的射孔和观察缝，我要你和公羊的精确射手，轮流点名，不求打死，只求他们不敢把眼睛贴上来。谁敢露头看雷场超过三秒，就给我把他的观察镜打碎。”

“收到。”几个射手同时应道。

“门轴，你带两个人，从雷场左翼，借着烟幕的边，悄悄探一条真路，速度要慢，动静要小。”林砚的手指移到雷场右翼，“铁锤，你带两个人，在右翼，给我造一条‘假路’。”

铁锤一愣：“假路？”

“你们在右翼，用探针假装探雷，动作做大，雪扬起来，让门后的人看清你们在那儿开路。等摸到离门还有几十米、最勾人的位置，门轴会在左翼引爆一块预先放好的装药，模拟有人触雷、打开缺口。”

林砚的眼睛在雪光里冷得发亮，“门后的人一旦认定我们的突击路线在右翼、认定左翼那声爆炸是意外，他们的注意力和线控起爆，都会压到你们那边。这个时候，门轴的人从真正探好的左翼小路，一口气冲上门前，破门。”

铁锤咧嘴，那张被烧伤爬过的脸上，露出一个凶悍的笑：“懂了。我去当那个勾魂的。”

行动开始。

烟墙再一次升起。

门轴带着两个工兵，像三条贴在雪地上的蜥蜴，从左翼无声地滑进雷场，探雷针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刺进冻土和积雪，每刺三下，往前挪一小步，在确认安全的位置，插上一面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极小的白色标记旗。

右翼，铁锤带着人故意弄出更大的动静，探针起落、雪块翻动，在射孔的眼皮子底下，演着一出“主力在此开路”的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

雪地里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趴在地上的人，几分钟就被冻得四肢发麻，却谁也不敢动一下。

门轴的手套被探雷针磨破，指尖冻得发紫，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眼睛死死盯着针尖入雪的位置，反步兵雷的压发引信、跳雷的绊线、还有一处被雪埋住的线控起爆点，被他一根一根地辨认、标记、绕开。

变故，发生在二十分钟后。

公羊队里那个负责配合左翼探路的年轻工兵，大概是冻得太久、神经绷到了极限，在挪动时，手肘不小心压到了一处看似寻常的雪面。

“别动——！”门轴嘶声怒吼。

晚了。

那不是一颗压发雷，而是一枚由门后观察哨手动控制的线控雷。

几乎就在那年轻工兵身体压下去的同时，门后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左翼的异样，一道火光猛地从雪地下腾起。

“轰——！！”

剧烈的爆炸在左翼雪地里炸开，冻土、雪块和钢铁碎片裹着气浪横扫。

那个年轻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一条腿几乎被炸断，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白雪。

离得最近的另一个工兵也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淌出血来。

“军医！！”公羊的眼睛瞬间红了。

“都别乱！”林砚厉声喝住了要扑上去的人。

在一片未探明的雷场里盲目冲上去救人，只会让伤亡一个接一个。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战场，心脏狂跳，脑子却冷得像冰。爆炸的位置，离门轴真正探好的那条小路，还差着几米。而这声爆炸，在门后的人听来，反而像是左翼有人“触雷受阻”。

他当机立断，对着右翼的铁锤低吼：“铁锤，就是现在，把动静给我闹大！让他们认定主力在你那边！”

右翼的铁锤立刻会意，几个人同时大喊着、用枪托猛砸雪面、朝大门方向猛烈开火，造出一副突击部队被堵在右翼、即将强攻的架势。

果然，门后残存的几个射孔，火力几乎是立刻转向了右翼，雪地里那条看不见的线控起爆点，也随之把注意力挪了过去。

“缝合针，顺着我标好的白旗，匍匐进去救人，只踩我插过旗的地方，一步都不许偏！”

门轴红着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自己则带着最后一个没受伤的工兵，趁着火力被右翼吸走的空当，疯了一样加快速度，把剩下几米的安全通道，硬生生探了出来。

缝合针背着急救包，沿着那排小小的白旗，在弹雨和未爆的地雷之间，一寸寸地爬了过去。

这个平时毒舌得让人牙痒的军医，此刻一句话都没有，只是死死盯着脚下的标记，爬到那个重伤的工兵身边，扑上去，单手压住喷血的断肢，单手扎止血带、拖人，动作稳得像在手术台上。

“门开了！通路！”门轴终于嘶吼出声。

一条窄窄的、用白色小旗标出来的安全通道，蜿蜒着穿过死亡雪毯，直通大门前。

而门轴自己，已经抱着最大的一块破门装药，顺着这条用一个年轻人的命和血换来的路，滚到了那扇加固钢门的门轴处。

“全员后退！贴实！”门轴吼完，猛地按下了***。

“轰隆——！！！”

一声比地雷更沉闷、更巨大的爆炸在山门前炸开，火光和气浪顺着门洞倒灌进去。

那扇能抵御直射火力的加固钢门，在专门对付它的聚能装药面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门轴断裂，沉重的门板被掀得扭曲、敞开，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隧道。

“冲！！”林砚第一个从土堤后跃起，“沿白旗通路，进门！快！”

三十个人，沿着那条染血的雪路，顶着门后零星射来的子弹，如同一把终于刺出去的尖刀，蜂拥着撞开了那扇洞开的大门，冲进了山体。

在他们身后，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工兵被缝合针死死按在担架上，而另一个为探路付出了生命的士兵，永远留在了门外那片被血染红的白雪里。

山，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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