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地下三层

地图上那个红圈，是城区中心一栋被炸塌了一半的商业楼。

楼的地上部分早就空了，可在它脚下，藏着一座三层的地下停车场。

白天，林砚和铁锤在对面一栋残楼里观察了整整一天，把地形摸了个透。

车辆入口的坡道被沙袋和废车堵了一半，明显有人把守；楼里的人进出，走的是侧面一条不起眼的设备通道；通风井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极淡的油烟和热气冒出来，说明地下有人长期生活、自己发电。

“地下三层，越往下越安全，也越难跑。”林砚趴在观察位，低声说，“他把自己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盒子能挡住别人，也能把他自己关死。”

“走坡道，硬闯？”铁锤问。

“坡道是枪口。”林砚摇头，“今晚不用枪，也不走他给人准备的路。”

白天的观察里，他们数清楚了几件事：坡道入口的沙袋后面，白天始终有一明一暗两个哨，换下来的人会顺着侧面的设备通道走回楼里。

通风井一天三次在饭点前后冒出油烟，每次持续半个钟头，说明地下生火做饭有固定时间。

最关键的是，傍晚时分，有个提着水壶的人从商业楼背面的设备检修口钻出来，倒了一盆脏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扇检修口，从外面看和废墟上任何一块铁皮没什么两样，却是这只盒子上一道没被人放在心上的缝。

林砚用旧电台把这些发回给夜莺。

她很快回了一段极短的密语：缴来的密码本用上了，地下停车场里的人每隔四小时和外面通一次话，换岗、报平安，下一次通话在凌晨四点；只要他们在四点之前，把每一层都收拾干净、不让任何人对着话筒说出异常，外面的人就只会当一切如常。

“四个钟头，三层，连人带东西。”铁锤在心里算了算，喉头滚动了一下。

“够了。”林砚说。

入夜，他和铁锤摸到那栋商业楼背面的一个设备检修口。

出发前，他用旧电台给夜莺发了一条极短的加密信息，让她盯着从假窝缴来的那套电台的频率。假窝的“戏台”只要还没被发现，屠夫的人就不会换密码本，地下停车场里的每一次呼叫、每一次换岗，夜莺都能在远处替他听着。

灰狼带着两个人，已经在两个街区外备好了车和撤离路线。

检修口的铁盖被林砚用油浸过的布垫着，极慢地顶开，没有发出一点金属摩擦声。

下面是一条垂直的设备梯，黑得像一口井，一股潮湿的混凝土、机油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个人顺着梯子，无声地滑了下去。

地下一层，B1。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黑暗填满的空间。成排的水泥立柱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几辆车的残骸东倒西歪地停着，车身上落满了灰；顶上的管道滴着水，滴答、滴答，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很远的回声。

没有电，应急灯早就坏了，唯一的光，来自远处坡道附近一点昏黄的、被布罩住的煤油灯光。

林砚的眼睛在黑暗里睁了很久，才适应过来。他拦住要往前摸的铁锤，两个人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地听了五分钟。

两个人！

一个在坡道附近，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桌上有台小收音机，正放着含混不清的本地戏曲，那人偶尔跟着哼一句，手边放着枪。

另一个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柱在立柱之间一下一下地扫，脚步拖沓，每走一圈大约十二分钟，路线固定，走到他们这一侧的死角时，会停下来点一根烟。

林砚在心里把那支手电的路线、停顿的位置、点烟时双手都会离开枪的那几秒钟，算了一遍又一遍。

巡逻的人走到第三圈，在那根最粗的立柱后面停下，背对着他们，低头点烟。

火柴“嚓”地亮起一点微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他松松挎在肩上的枪。

就是这一刻。

林砚像一缕融进黑暗里的烟，从立柱的另一侧无声地绕了过去。

那人刚把烟凑到火苗上，后颈就被一条铁臂猛地锁住，紧接着是刀刃入肉的极轻一声。他连火柴都没来得及扔，身体被林砚稳稳地托住，缓缓放倒在地上，火柴的余烬在水泥地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点，灭了。

林砚蹲在尸体旁，等了半分钟，确认收音机的戏曲还在响、坡道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才朝铁锤的方向招了招手。

桌子后面那个，交给了铁锤。

这一次铁锤没有再出任何纰漏。他借着成排的车身做掩护，一段一段地逼近，趁着收音机里一段高亢的唱腔盖住脚步，从那人身后贴了上去。

那人正摇头晃脑地跟着拍子，忽然被一只大手整个按在了桌面上，嘴被死死捂住，刀刃一闪，挣扎的腿蹬翻了桌下的一个空罐头，罐头骨碌碌滚出去，却被铁锤另一只脚轻轻踩住。

林砚没有立刻下楼。他在那张破桌子前蹲下，翻看了一下：桌上只有一台老式的民用收音机，只能听、不能发，旁边是半杯凉透的茶和一小碟咸橄榄。

B1这两个哨，是用来望风、听动静的，他们没有直接联络下层的手段，真出了事，只能派人往下跑——这意味着，只要人无声无息地没了，下层在四点通话之前，不会知道B1已经易手。

那个被铁锤按在桌上的哨兵，口袋里掉出一张卷了边的照片。

铁锤下意识瞥了一眼，照片上是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照片塞回了死者的口袋，和林砚一样，没有让那张脸埋进灰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地方，他们杀掉的每一个人，掀开那层武装分子的皮，底下可能也是某个女人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

可这些人替屠夫看守着一条用人命铺成的路，今夜放过去任何一个，明天就可能有更多抱着洋娃娃的孩子被压在楼下。

林砚把这一丝柔软压进心底，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

两具尸体被拖进一间废弃的设备房，用废帆布盖好。B1，清。

通往B2的，是拐角处一道防火门和一条下行的车道。

林砚轻轻推开防火门一道缝，侧耳听了听，下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三个，也许更多，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撞来撞去，分不清具体位置。

他正要往下摸，目光忽然被门边一辆半旧的轿车吸引了。

那车比别的残骸新一些，驾驶座的遮阳板上，还夹着一个红色的遥控钥匙。

林砚拉了拉车门，没锁；他按下钥匙上一个按键，车头的灯极轻地闪了一下，仪表盘亮了，电瓶里居然还有电。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钥匙，又听了听下面隐隐约约的人声，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他把钥匙从遮阳板上取下来，攥在手心，朝铁锤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两个人像两缕影子，顺着防火门后的楼梯，无声地沉向更黑的地下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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