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后台

铁锤的手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他一只蒲扇大的手从后面死死捂住那人的口鼻，把他的脸按向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的刀横着送了进去。

那人只来得及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彻底闷住的呜咽，蹬了几下腿，撞翻了脚边一个铁皮桶。

铁皮桶倒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车间里滚出去老远。

两个人同时僵住。

走廊另一头，电台室的门帘里，立刻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用方言问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响动——里面的人听见了。

林砚的反应快得没有一丝停顿。

他不等那人掀帘出来，反手抓起锅炉房墙角一个装着半桶水的铁壶，往炉子上一放，自己则飞快地退到门帘另一侧的阴影里，同时压低嗓子，用刚学来的、含混的当地方言，朝走廊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学着那个被解决哨兵的腔调，不耐烦地嘟囔了两个字，大意是“没事，碰翻了桶”。

门帘掀开了一条缝，电台室那人探出头，借着煤油灯的光往锅炉房这边望。

他看见炉火把一个佝偻的人影映在墙上，铁壶坐在炉子上，水汽正慢慢升起来，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林砚把那个被割了喉的哨兵的尸体，摆成了蹲在炉前添水的姿势，自己则贴着墙，藏在尸体投下的阴影里。

那人盯了两秒，骂了一句“笨手笨脚”，便放下门帘，缩回了电台室。

林砚和铁锤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了整整一分钟，听见门帘后重新传来电台微弱的电流声和那人转动旋钮的响动，才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铁锤额头上全是冷汗，朝林砚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是他撞翻了桶。林砚摇了摇头，比了个“不怪你，准备最后一个”的手势。

电台室里这个人，是三个里面最麻烦的。他清醒，警觉，手边就是电台，只要让他对着话筒喊出一个字、或者按下一个预设的告警键，这个假窝的真实用意、以及他们已经摸进来的事实，就会立刻传到屠夫耳朵里。

到时候，猎物会再次钻进地下，再也找不到。

不能给他碰到电台的机会。

林砚观察了片刻，有了主意。

他绕到电台室唯一一扇朝向走廊的小窗边，窗玻璃早碎了，蒙着一块帆布。

他在帆布上轻轻弹了两下，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有石子被风卷着打在墙上，然后，他绕到门口，示意铁锤守住门帘这一侧，自己则贴着另一边的墙根站定。

屋里的电流声停了。那人显然又被惊动了，骂骂咧咧地起身，以为是外面的风或者野猫，掀开门帘，端着枪，探头往小窗的方向看。

他的注意力，连同枪口，都朝向了那扇小窗。

就在他侧身、背对门帘的那一瞬，林砚动了。

他从门帘另一侧的死角里暴起，一步跨到那人身后，左手闪电般扣住他握枪的手腕往上一抬，右膝顶住他的后腰，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

那人惊觉，刚要张嘴、手指拼命想去够腰间别着的对讲机，林砚的刀已经从侧后方抹了过去。

一声极轻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弓，枪从松开的手里滑落，被林砚另一只手稳稳接住，连一点磕碰的声响都没有。

他把人缓缓放倒在地，探了探颈动脉，确认没有了动静，才站起身。

三个不上台的守卫，全部解决，前后没有惊动正面的任何一个“演员”，也没有惊动二楼那个射手。

“找东西。”林砚压低声音，闪进电台室，“快。天亮前必须走。”

电台室不大，一张桌子，一部电台，一张行军床，墙上钉着地图。

乍一看，布置得像模像样，可林砚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这地方的假——行军床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褶皱；桌上没有水杯、没有烟灰、没有任何带体温的个人物件；墙上那张地图是市面上随处能买到的城区图，崭新，连个折痕都没有。

真正住人的地方，不会这么干净，这么像一个搭给别人看的布景。

可屠夫的谨慎，恰恰在这里露出了破绽。

为了让万一摸进来的“猎人”相信这就是他的巢穴，他必须在这间屋子里，放一点足够真、足够要命的东西。

林砚先看了看电台。机器是开着的，旁边压着一本巴掌大的油印册子，封皮上记着频率、呼号和一套简单的换字表——电台密码本。

他把密码本揣进怀里，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崭新地图的一角，那里有一处和整张地图的崭新格格不入：一个用红笔圈出、又被铅笔反复描过的记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他凑过去辨认，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位于城区中心、半塌的商业建筑，记号旁边写着：地下停车场，B3。

下一个藏身点。

“在这儿。”

林砚低声招呼铁锤，用随身的小相机，把地图和那一页密码本飞快地拍了一遍，又把能带走的原件小心卷起。就在他翻动桌上一叠电报纸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叠电报纸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封口的火漆还在，像是准备送走、又临时被压在这里的东西。林砚拆开，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脸色，随着翻动，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冷了下去。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册，和几道盖着私章的手令。

名册上，是四十多个名字，按户登记，大多是卡达米亚之鹰支持者的家属。

老人、女人、孩子，名字后面用红笔注着“五楼”“六楼”。

手令的内容，是以“集中保护”为名，把这些家属连夜迁入灰楼五、六层，严加看管，“以为屏障”。

而最后一张纸条上，只有潦草的一行字，是屠夫本人的笔迹，大意是：行动当日凌晨，他本人及核心随员，提前经五金店密道撤离，不必等他，楼内事务交由坡道守卫处置。

铁锤凑过来看见那些字，这个素来粗粝的汉子，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额角的青筋直跳。

“这四十个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随便抓的路人，是支持他的人的爹妈、老婆、孩子。他把自己人的家眷锁进去当盾，自己……自己提前从地道跑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行潦草的字，盯着名册上那些按户排列的名字，忽然想起了废墟里那只攥着洋娃娃的焦黑小手。

那个孩子的父亲或兄长，也许正是为卡达米亚之鹰作战、为屠夫卖命的人。他们在前线替这个头目挡子弹的时候，绝不会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正被这个人锁进五楼六楼，当成换取他一条命的屏障。

他把那份名册和手令，一张不落地全部收好，贴身放着，又把文件夹按原样压回电报纸下，尽量不留下翻动的痕迹。

三具尸体被拖进锅炉房的角落，用杂物盖住，只要正面的“戏台”不散，这场偷梁换柱，就能一直瞒到天亮换岗。

两个人顺着通风管原路退出，又把检修盖板重新拧好，仿佛谁也没有来过。

退到排污渠的沟沿，天还没亮。林砚靠在冰冷的沟壁上，借着微光，再一次展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那个红笔圈出的记号上。

“地下停车场，地下三层。”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铁锤从未听过的、彻骨的平静，“他以为他又藏起来了。”

林砚收起地图，望向城区中心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留给猎人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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