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通风管

后半夜，月亮被云压住了，工业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砚和铁锤绕到纺织厂背面，贴着干涸排污渠的沟沿，无声地接近那排积满灰尘的通风管道。两个人都换了深色的衣服，枪斜背在身后，手里是出鞘的短刀。

今夜的规矩只有一条：不出声。

“纺织厂九十年代的老设备，除尘用的大风道。”林砚蹲在管道下方，借着一点微光，仰头辨认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管，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这种管子，工人要定期钻进去清花、清粉尘，内径够一个成年人爬。锅炉房这一根，直通车间后侧，正好绕开正面大门和二楼那个射手。”

他伸手试了试管道的法兰盘，锈死了，但有一处检修口的螺栓松了，是早年被人拆开过、又草草拧回去的。

林砚和铁锤用布裹住扳手，一人按住管壁，一人极慢地拧螺栓，每拧一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厂区的动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他们整整用了十几分钟，才把那块检修盖板无声地卸下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积着厚厚棉尘的洞口。

林砚先钻了进去。

风道里又窄又闷，棉尘呛得人喉咙发痒，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一下都极轻，生怕铁皮发出一点回响。

铁锤跟在后面，这个壮硕的汉子在狭窄的管道里挤得格外艰难，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带格栅的出风口，下面就是车间后侧的走廊。林砚透过格栅的缝隙，把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戏台的后台，和前台果然是两个样子。

正面，三个明哨在认认真真地表演巡逻。

二楼，那名真正的射手像块石头一样伏在窗后的阴影里，枪口锁着大门。而在车间后侧、靠近锅炉房的地方，另有三个“不上台”的人：一个靠在后门边上打盹，怀里抱着枪。

一个在锅炉房门口就着一盏煤油灯啃干饼；还有一个，独自待在一间挂着门帘的小屋里，门关着，头顶的天线顺着墙伸出去——那是电台室，也是这个假窝里唯一真正在“干活”的人。

林砚在心里默默盘算。

正面那三个明哨，连同二楼的射手，是摆给“破门而入的猎人”看的，他们的眼睛和枪口全都朝外，只要他不走大门，这些人就和瞎子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留着不动。

杀了他们，反而会提前惊动对方。

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后台这三个：打盹的、啃饼的、守电台的。

前两个是耳朵和手脚，最后那个是嘴巴。尤其守电台的，只要让他发出一个字，今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后台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朝卸货小门的方向看。

这扇门对他们而言，是“自己人进出的后门”，是安全的、不需要防备的——这种松懈，正是屠夫这套精心布置里唯一的破绽。他把全部的警惕都用来对付从正面来的敌人，却忘了，真正的猎人，从来不走主人留好的门。

林砚用手指在管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和铁锤约定的暗号：两个在外，一个在屋里。他又比了个手势，示意先解决后门和锅炉房这两个，电台室那个，最后再说。

两个人从检修口无声地退回地面，绕到后墙的卸货小门。

门虚掩着，没上锁——这扇门是留给里面的人自己进出、倒脏水、透口气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放着正面的“戏台”不走，专挑后台钻。

林砚贴着墙根，先摸到了后门那个打盹哨兵的侧后方。

那人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枪抱在怀里，正和困意较劲。

林砚等了足足五分钟，等到锅炉房门口啃饼的那个人转身进屋去添水、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才动了。

他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贴上去，左手从背后猛地箍住那人的嘴和下颌，把他的头死死往后一带，右手的刀已经干净利落地抹了下去。

那人的身体剧烈地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半声被手掌闷住的、含混的气音，双腿在地上蹬了两下，很快就软了下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枪响，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惊动墙角的一只野猫。

林砚扶着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身体，缓缓放倒在地上，没有让怀里的枪磕到地面发出声响。

铁锤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握着刀的手，骨节微微发白。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他自己也杀过很多人。可战场上的杀戮，是枪林弹雨里的、面对面的、肾上腺素烧红了眼的；而眼前这种，是冷静的、耐心的、像处理一道工序一样的杀戮。前几天还在断墙上为四十个陌生人痛到睡不着的人，此刻抹一个人的脖子，手稳得像在切一块干粮。

铁锤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这个叫林砚的男人身上，有一样东西，从灰楼塌掉的那个凌晨起，就彻底变了。

可紧接着，他看见了另一个细节。

林砚放倒那个人之后，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黑暗里蹲了半秒，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替那个还睁着眼的死者合上了眼皮，又把他歪到一边的头颅摆正在臂弯里，动作里没有侮辱，也没有快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对死者的尊重。

然后他探了一下对方的颈动脉，确认彻底没了气息，才把尸体平稳地放到地上，没有让那张脸埋进尘土。

那不是一个享受杀戮的人会有的动作。

铁锤忽然有点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变冷了，也不是变狠了，他是把心里那点会让他手软、会让他犹豫的东西，用极大的力气，暂时锁了起来，只在动手前后，才肯漏出一丝缝隙，给死者一个最后的体面。

这种克制，比单纯的冷血，更让铁锤觉得心里发沉。

林砚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他朝锅炉房的方向一偏头，两个人无声地靠了过去。

锅炉房里，那个啃饼的哨兵背对着门，正蹲在炉子前，用一根铁钩拨弄着那堆“演给外人看”的火。他大概是冷，凑得很近，完全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

这一次，铁锤主动上前。

他要让自己动手，他需要亲手沾一点这种冷，才能跟上眼前这个人的节奏。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是退到门边，替他盯着电台室和走廊的方向。

铁锤深吸一口气，像一头扑食的熊，从背后扑了下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从钻进这条通风管开始，就没有退路了，要么跟上这个人的节奏，要么，就不配再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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